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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高爾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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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窄小而昏暗的房子裡，父親四腳朝天地躺在地板上，他穿著一身白衣；他光著腳的腳趾頭，奇怪地張開著，手指安靜地放在胸脯上，僵硬地打著彎兒。他快樂的眼睛緊緊地閉上了，像是兩個黑洞，臉色發黑，齜著牙咧著嘴，好像還在嚇唬我。

　　母親跪在父親旁邊，用那把我常常用來鋸西瓜皮的小梳子，為父親梳理著頭髮。母親圍著紅色的圍裙，粗裡粗氣地自言自語著，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停地從她紅腫的眼睛裡直往下滾。

　　外祖母緊緊拉著我的手，她也在哭，甚至渾身發抖，以至於我的手也開始抖起來。她極力把我推到父親身邊去，我躲在她背後，硬撐著不願意去──我心裡感到害怕！

　　我還從沒見過大人哭，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也不明白外祖母再三地說著的話是什麼意思：

　　「快，跟爸爸告別吧！孩子，他還不應該走呀！可是他死了，你再也別想見到他了，親愛的……」

　　我一向信服我外祖母說的任何一句話。儘管她現在穿了一身黑衣服，並且腦袋和眼睛都顯得出奇的大，很奇怪，也有些滑稽。

　　小的時候，我曾得過一場大病，一開始是父親看護我，後來，外祖母來了，她來照顧我了。

　　「你從哪兒來的呀？」我問她。

　　「從上邊，從尼日尼【註：高爾基市的簡稱。】來的呀，是坐船來的，要知道，水面上是不能走的，小鬼！」她答。

　　在水上不能走！要坐船！啊，太可笑了，太有意思了！我家樓上住著幾個大鬍子波斯人，地下室住著販賣羊皮的卡爾麥克【註：俄境內的一個少數民族。】老頭兒，沿著樓梯，可以滑下去，要是摔倒了，就會頭向下栽下去。所有的這一切，我都非常熟悉，可我卻從來沒聽說過從水上來的人。

　　「為什麼叫我小鬼呢？」

　　「因為你多嘴多舌呀！」她笑嘻嘻地說。

　　從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了這個和氣的老人，我希望她領著我立刻離開這兒。因為我在這兒實在是太難受了。

　　母親的哭聲嚇得我心神不定，她可是從來也沒有這麼軟弱過，她一向是態度嚴厲的。母親人高馬大，骨頭堅硬，手勁兒特別大，她總是打扮得俐俐落落的。可是如今不行了，衣服歪斜凌亂，烏七八糟的，以前的頭髮梳得光光的，貼在頭上，像個亮亮的大帽子，現在都耷拉在赤裸的肩上。她跪在那兒，有些頭髮碰到了爸爸的臉。我在屋子裡站了好半天了，可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個勁兒地為父親梳著頭，淚水嘩嘩地流。

　　門外嘰嘰喳喳地站著些人，有穿黑衣服的鄉下人，也有警察。

　　「行啦，快點收拾吧！」警察不耐煩地吼叫著。

　　窗戶用黑披肩遮著，來了一陣風，披肩被吹了起來，抖抖有聲。這聲音讓我想起了那次父親帶我去划船的事。我們玩著玩著，突然天上一聲雷響，嚇得我大叫了一聲。父親哈哈哈地笑起來，用膝蓋夾住我，大聲說：「別怕，沒事兒！」

　　想到這兒，我突然看見母親費力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可沒站穩，仰面倒了下去，頭髮散在了地板上。她雙目緊閉，面孔鐵青，也像父親似的齜著牙，聲音可怕地說：

　　「把門關上……滾出去，阿列克謝！」

　　外祖母一把推開我，衝門外喊著：「你們別怕，朋友們，為了基督，請離開這兒吧！這不是霍亂，這是生孩子，請原諒！」

　　我嗖地一下跑到了角落裡的一隻箱子後面，母親在地上打著滾兒，痛苦地呻吟著，把牙咬得咯咯響。外祖母跟著她在地上爬著，親切地，快樂地說：

　　「噢，聖母保佑！以聖父聖子的名義，瓦留莎，挺住！」

　　我嚇壞了。她們在父親的身邊滾來爬去，來回碰他，可他一動不動，好像還在笑！她們在地板上忙了好半天，母親有好幾次站起來又都倒下了，外祖母則像一個奇怪的黑皮球，跟著母親滾來滾去。突然，在黑暗中，我聽見一個孩子的哭聲！

　　「噢，感謝主！」外祖母說，「是個男孩！」

　　說罷她點上了蠟燭。

　　後來的事兒我記不清了，也許是我在角落裡睡著了。

　　留在我記憶中的第二個印象，是墳場上荒涼的一角。下著雨，我站在粘腳的小土丘上，看著他們把父親的棺材放進了墓坑，坑裡全是水，還有幾隻青蛙，有兩隻已經爬到了黃色的棺材蓋上。站在墳旁的，有我、外祖母、警察和兩個手拿鐵鍬、臉色陰沉的鄉下人。雨點不停地打在大家的身上。

　　「埋吧，埋吧！」警察下著命令。外祖母又哭了起來，用一角頭巾捂著臉。

　　鄉下人立刻撅起屁股來，往坑裡填土。土打在水裡，嘩嘩直響，那兩隻青蛙從棺材上跳了下來，往坑壁上爬，可是土塊很快就又把牠們打了下去。

　　「走吧，阿列克謝！」外祖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從她手裡掙脫了，我不想離開。

　　「唉，真是的，主啊！」不知她是在埋怨我，還是在埋怨上帝。她默默地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墳填平了，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刮起風來，雨給刮走了。兩個鄉下人用鐵鍬敲平地面，啪嘰啪嘰地響。外祖母領著我，走在許多發黑的十字架之間，走向遠遠的教堂。

　　「你為什麼不哭？應該大哭一場才對！」走出墳場的圍牆時，她說。

　　「我不想哭。」我說。

　　「噢，不想哭，那就算了，不哭也好！」

　　我很少哭，即使哭，也是因為受了氣，而不是因為疼什麼的。我一哭，父親常常笑話我，而母親則嚴厲地斥責我：

　　「不許哭！」

　　後來，我們坐著一輛小馬車，走在骯髒的街道上。街道很寬，兩邊都是深紅色的房子。

　　「那兩隻青蛙還能出來嗎？」

　　「可能出不來了，可上帝會保佑牠們的，沒事兒！」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沒有這麼頻繁地念叨過上帝。

　　幾天以後，外祖母、母親和我一起上了一艘輪船。剛生下來的小弟弟死了，包著白布，外面纏著紅色的帶子，靜靜地躺在一張小桌子上。

　　我坐在包袱上，從小小的窗戶向外望，外面泛著泡沫的濁水向後退著，濺起來的水花不時地打在窗戶上。我不由得跳了起來。

　　「噢，別怕！」外祖母用她那雙溫暖的手把我抱了起來，又把我放到了包袱上。水面上灰霧茫茫，遠方偶爾現出黑色的土地來，馬上就又消失於濃霧之中了。

　　周圍的所有東西都在顫抖，只有母親，雙手枕於腦後，靠著船站著，一動不動。她臉色鐵青，雙眼緊閉，一聲不響。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衣服都變了，我覺得她越來越陌生了。外祖母常常對她說：

　　「瓦留莎，吃一點兒東西吧，少吃點兒，好嗎？」

　　母親好像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

　　外祖母跟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和母親說話聲音就大了點兒，可也很小心，似乎還有點膽怯。她像是有點怕母親，這使我和外祖母更親近了。

　　「什列多夫，那個水手呢？」母親突然憤怒地吼道。

　　什麼？什列多夫？水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走進來一個白頭髮的人，他穿著一身藍衣服，拿著個木匣子。外祖母接過木匣，把小弟弟的屍體放了進去。她伸直了胳膊托著木匣走向門口，可她太胖了，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窄窄的艙門。她有點不知所措。

　　「看你，媽媽！」母親叫了一聲，從她手裡奪過棺材，於是她倆走了，我還在艙裡，打量著那個穿藍衣服的人。

　　「啊，小弟弟死了，是吧？」他彎下身來對我說。

　　「你是誰？」

　　「水手。」

　　「什列多夫呢？」

　　「是個城市。你看，窗外就是！」

　　窗外的霧氣中時而露出移動著的黑暗而陡峭的土地，像是剛從大麵包上切下來的圓圓的一塊兒。

　　「外婆到哪兒去了？」

　　「去埋你的小弟弟去了。」

　　「埋在地下？」

　　「不埋在地下埋在哪兒？」

　　我給他講了埋葬父親時埋了兩隻青蛙。他抱起我來，親了親。

　　「啊，小朋友，有些事你還不懂！用不著去可憐那些青蛙，可憐一下你的媽媽吧，你看她被折磨成了什麼樣子了！」

　　汽笛嗚嗚地響了。我知道這是船在叫，所以並不怕。那個水手趕緊放下我，跑了出去，邊跑邊說：「得快，得快！」我不由自主地也跟著跑了起來。

　　門外，昏暗的過道裡一個人也沒有。樓梯上鑲的銅片閃著光。往上看，一些人背著包袱、提著提包在走動。他們要下船了，我想我也該下了。

　　可當我和大家一起走到甲板旁的踏板前時，有人對我嚷了起來：

　　「這是誰的孩子？你是誰的孩子啊？」

　　「我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

　　人們摸摸我、拍拍我，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最後那個白頭髮的水手跑了過來，把我抱起來說：

　　「噢，他是從艙裡跑出來的，從阿斯特拉罕來。」

　　他把我抱回到艙裡，扔在行李上，嚇唬著我：

　　「再亂跑我要揍你了！」

　　我呆坐著。頭頂上的腳步聲、人聲安靜下來，輪船也不噗噗地響了，也停止了打顫。艙裡的窗戶外邊擋著一堵濕漉漉的牆，艙裡黑黑的，行李好像都大了一圈兒，擠得我喘不過氣來。也許，我就這樣永遠被扔在了船上？

　　我去開門，開不開，銅門把手根本就轉不動。我抄起裝牛奶的瓶子，拼命向門把手砸過去，瓶子碎了，牛奶順著我的腿流進了靴子裡。我非常沮喪，躺在包袱上，悄悄地哭了起來。最後，我含著淚水睡著了。

　　輪船的噗噗顫動把我吵醒了，艙裡的窗戶明晃晃的，像個小太陽。外祖母坐在我身邊，皺著眉頭梳頭，她不停地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她的頭髮特別多，密實地蓋住了雙肩、胸脯、膝蓋，一直耷拉到地上。她用一隻手把頭髮從地上攬起來，費力地把那把顯得很小的木梳梳進厚厚的頭髮裡。她的嘴唇不自覺地歪著，黑眼睛生氣地盯著前面的頭髮，她的臉在大堆的頭髮裡顯得很小，顯得很可笑。

　　她今天不高興，不過我問她頭髮為什麼這麼長時，她的語調依然像昨天一樣溫柔：

　　「這好像是上帝給我的懲罰，是祂在讓我梳這些該死的頭髮！年輕的時候，這是我炫耀的寶貝，可現在我詛咒它了！睡吧，我的寶貝，天還早呢，太陽剛出來！」

　　「我不想睡了！」

　　「好，不睡就不睡了，」她立刻同意了，一面編著辮子，一面看了看在沙發上躺著的母親，母親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頭。

　　「好了，你說說，昨天你怎麼把牛奶瓶給打碎了？小聲點兒告訴我！」

　　她的語氣溫柔又甜蜜，每個字都像鮮花那樣溫柔、鮮豔和豐潤，我記住了每個字。她笑的時候，黑色的眼珠亮亮的，閃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愉快，她牙齒雪白，面孔雖然有點黑，可依舊顯得年輕。她臉上最煞風景的大概就是那個軟塌塌的大鼻子、紅鼻頭了。她有一個黑色的鼻煙壺，也總是穿黑色的衣服，可黑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是讓人感到溫暖的光明。她胖胖的，有點駝背，舉止卻靈巧得很，像隻大貓。

　　她一下子把我從黑暗中領出來，走進了光明，還為我周圍的東西帶來了耀眼的光環！她是我永遠的朋友，是我最了解的人，我和她最知心！──是她那無私的愛豐富了我，讓我在任何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都絕不喪失勇氣！

　　※※※

　　四十年前的這些日子，輪船這樣緩緩地前行著。我們坐了好幾天才到尼日尼，我還能清晰地回憶起最初那美好的幾天。

　　天空晴朗，我和外祖母整天都在甲板上待著。伏爾加河靜靜地流淌，秋高氣爽，天空澄澈，兩岸的秋色很濃，一片收獲前的景象。

　　橘紅色的輪船逆流而上，輪槳緩緩地拍打著藍色的水面，隆隆作響。輪船後面拖著一隻駁船。駁船是灰色的，像隻土鱉。景走船移，兩岸的景致每時每刻都發生著變化，城市、鄉村、山川、大地，還有水面上飄著的那些金色的樹葉。

　　「啊，多美啊！」外祖母容光煥發，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興奮地瞪大了眼睛。她偶爾站住，立在那兒，看著河岸發呆，她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帶微笑，眼裡含著淚水。我扯了扯她的黑裙子。

　　「噢，我好像在打瞌睡，做了一個夢似的！」她一震。

　　「你為什麼哭啊？」

　　「親愛的寶貝，我哭是因為我太快樂了！」她微笑著說，「我老了，你知道，我已經活了六十年了！」

　　她聞了聞鼻煙，開始給我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善良的強盜，有妖魔鬼怪，也有聖人賢士。

　　她的聲音很低，臉緊緊挨著我的臉，神祕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從那裡往我的眼睛裡灌進了令人興奮的力量。她講得流暢自然，非常好聽，每次她講完了，我總會說：

　　「再講一個！」

　　「好，好，再講一個！

　　「有一個灶神爺，坐在爐灶裡，麵條兒扎進了他的腳心，他哎喲哎喲地直叫：『哎喲，哎喲，疼啊，我受不了了，小老鼠！』」講著講著，外祖母抬起一隻腳，晃來晃去，假裝非常痛苦，好像她就是那個麵條兒扎進了腳心的灶神。

　　和我一起聽故事的還有船上的水手們，都是些留著鬍子的高大的男人。他們誇讚外祖母講得好，說：「再講一個，老太太！」還說：「走，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餐桌上，他們請外祖母喝伏特加，讓我吃西瓜，還有香瓜。不過，這一切都是偷偷進行的，因為船上有一個人，禁止所有的人吃水果，他看見了會毫不猶豫地奪過水果並扔到河裡去。這個人穿的衣服有點像警察的制服，上面釘著銅扣子，整天像喝得醉醺醺的，人們都躲著他。

　　母親極少到甲板上來，她總是躲著我們。母親身材高大而且挺拔，面孔鐵青；辮子粗大，盤在頭頂上，像王冠似的。她永遠沉默著，好像有一層看不透的霧籠罩著她，她那一雙和外祖母一樣的灰色的大眼睛，好像永遠在從遙遠的地方冷漠地觀察著人世。

　　她有一次嚴厲地說：

　　「媽媽，人家可都在笑話你呢！」

　　「我不在乎！」她滿不在乎地說，「讓他們去笑話吧，讓他們笑個痛快！」

　　我的頭腦中還清晰地記得，外祖母一看見尼日尼，就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她興奮地拉著我走到船舷旁邊，大聲地說：「你看看，啊，太美了！那就是尼日尼，天啊，多像神仙住的地方！你看，那是教堂，好像是在空中飛翔！」

　　她興奮地幾乎流出淚來，央求著我母親：

　　「瓦留莎，你快看看啊！你可能把這地方都忘了吧？快看看呀，你會高興的！」

　　母親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

　　輪船泊在了河當中。河上擠滿了船隻，成百根桅杆聳向天空。一隻裝滿了人的船靠上了輪船，人們從船上搭好梯子，爬到了輪船的甲板上。一個乾乾瘦瘦的老頭兒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鬍子是金黃色的，鼻子是彎的，眼睛是綠的。

　　「爸爸！」母親深沉而響亮地大喊了一聲，撲到了他懷裡。

　　他抱住母親，撫摸著她的臉，聲音很尖地喊著：

　　「噢，傻孩子，怎麼啦？原來是這麼著……嗨，你們這些人啊！」

　　在這同時，外祖母則像個轉起來的陀螺，一眨眼就和所有的人擁抱、親吻過了。她把我推到大家面前，急忙地說著：

　　「噢，快快，這是米哈伊爾舅舅，這是雅可夫舅舅，這是妮坦列婭舅媽，這兩個表哥都叫撒沙，表姐叫卡傑琳娜！咱們都是一家人，怎麼樣，多不多？」

　　外祖父問外祖母：

　　「身體怎麼樣，老媽媽？」

　　他們吻了三下。外祖父把我從人堆中拉了出來：

　　「你是誰啊？」

　　「我從阿斯特拉罕上來，從船艙裡跑出來的……」

　　「噢，天啊，他說的什麼呀！」外祖父問我母親，沒等回答，就一把推開我說道：

　　「啊，看看，顴骨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好了，下船吧！」

　　下了船，沿著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鋪著大粒的鵝卵石，路的兩側全是枯黃的野草。外祖父和我母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個頭很小，剛到母親的肩膀，他走路的速度很快，而母親則像在空中漂浮著似的，俯視著他的父親。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兩個舅舅：米哈伊爾舅舅的黑頭髮梳理得非常整齊，他像外祖父一樣乾乾瘦瘦的，雅可夫舅舅的頭髮是淺色的，打著捲兒。接下來是幾個胖胖的女人，穿得很鮮豔，六個孩子跟在最後面，都默不作聲。和我走在同一排的是外祖母和小個子舅媽妮坦列婭。小個子舅媽臉色蒼白，藍眼睛、大肚子，走起路來很吃力，常常要停下來喘氣。

　　「哎喲，我可走不動了！」她嚷著。

　　「唉，他們幹什麼讓你也來啊？真蠢！」外祖母罵道。

　　走在這群人中間，我感到很孤獨，我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連外祖母好像也變得跟我疏遠了似的。一開始我就最不喜歡外祖父，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敵意。我既有點怕他，也有點好奇。

　　上了河岸，便看到了大街。前面是一座低低的平房大院，粉紅色的油漆已經非常骯髒了，房簷很低，窗戶是凸出來的。單看外觀，你會覺得裡面地方很大，可實際上裡面被分成了許多間小房間，非常擁擠。到處都是人，並且好像都在發脾氣，大家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孩子們則像一群覓食的麻雀，竄來跳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別難聞的味兒。院子裡掛滿了濕漉漉的布，滿地都放著水桶，裡面的水五顏六色，浸泡著布。牆角的一個矮得貼了地的房子裡，爐火燒得正旺，火上的大鍋被煮開了，咕嘟嘟地一個勁兒響，蒸氣裡一個人高聲說者奇怪的話：

　　「紫檀──品紅──硫酸鹽。」

　　二

　　一種濃厚的、色彩斑駁的、離奇得難以形容的生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奔流了。回想起那一段日子，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我安慰自己說也許是我記錯了，並不是真的，可事實就是事實。

　　這是一段彷彿由一個善良而且極誠實的天才講述的悲慘故事，離奇而又黑暗，因為生活中充斥了太多殘酷的事情。我在此敘述的不只是我自己，其中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怖景象，在這裡，普通的俄國人都曾經經歷過，直到眼下還沒有完全消失。

　　外祖父家裡，人與人之間充滿了仇恨，大人之間的一切都是以仇恨為紐帶的，就是孩子們，也爭先恐後地加入了這個行列。母親和我來的時候，她的兩個弟弟正鬧著要求外祖父分家，這是我後來從外祖母那裡知道的。母親帶著我突然回到這個大家庭來，這使他們分家的願望更加迫不及待了。他們怕母親向外祖父討回她本應該得到的嫁妝。那份嫁妝因為母親違抗父命而結婚被扣下了。兩個舅舅一致認為那份嫁妝應該歸他們所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些別的瑣事，諸如由誰在城裡開染坊，又由誰到奧卡河對岸納維諾村去開染坊，等等，他們彼此早就爭吵不休了。

　　我們剛到幾天，在廚房用餐時就爆發了一場爭吵：兩個舅舅刷地一下都站了起來，俯身向前，指著桌子對面的外祖父狂吼，狗咬般地齜出了牙。外祖父用飯勺敲著桌子，臉漲得通紅，公雞打鳴一樣地叫：

　　「都給我滾出去要飯去！」

　　外祖母痛苦地面孔都變了樣兒說：

　　「行啦，全分給他們吧，分光拿淨，省得他們再吵！」

　　「你給我閉嘴，都是你慣的！」外祖父個頭小，聲音卻出奇的高，震耳欲聾的。

　　我的母親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大家，一聲不吭。

　　這時，米哈伊爾舅舅突然掄圓了胳膊給了他弟弟一個耳光！弟弟揪住他，兩個人在地上滾成了一團，喘息著、叫罵著、呻吟著。

　　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起來。挺著大肚子的妮坦列婭舅媽拼命地喊著、勸著，我母親抱著把她給拖走了。永遠樂呵呵的麻子臉保姆葉夫戈尼婭把孩子們趕出了廚房。舅舅現在都被制伏了──茨岡，一個年輕力壯的學徒工，騎上了米哈伊爾舅舅的背，而戈列高里．伊凡諾維奇，一個禿頂的大鬍子，心平氣和地用毛巾捆著他的手。舅舅呼呼地喘著氣，被緊緊地按在地板上，鬍子都扎到了地板縫裡。

　　外祖父頓足捶胸，哀號著：

　　「你們可是親兄弟啊！唉！」

　　吵架一開始，我就跳到了炕灶上，我又好奇又害怕，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外祖母用銅盆裡的水給雅科夫舅舅洗臉上的血跡，她哭著，氣得直跺腳。痛心地說：

　　「野種們，該清醒清醒了！」

　　外祖父把撕破的襯衫拉到肩膀上，對著外祖母大喊：

　　「老太婆，看看你生的這群畜生！」

　　外祖母躲到了角落裡，號啕大哭：

　　「聖母啊，請你讓我的孩子們懂點人性吧！」

　　外祖父站在她跟前發呆，看看一屋子的狼藉，他低聲說：

　　「老婆子，你可注點看著他們點兒，小心他們欺負沃爾沃拉，說不定……」

　　「啊，算了吧，上帝保佑，快把襯衫脫下來，我給你縫縫！」她的個頭比外祖父高，擁抱外祖父時，外祖父的頭貼到了她的肩上。

　　「唉，分家吧，老婆子！」

　　「分吧，老爺子！」

　　他們倆和聲細語地談了很久，可到最後，外祖父又像公雞打鳴似的尖聲尖氣地吼了起來。

　　他指著外祖母，叫道：

　　「行啦，你比我疼他們！」

　　「可是你養的都是些什麼兒子，米希加【註：米哈伊爾的昵稱。】是個沒心沒肺的驢，雅希加【註：雅科夫的昵稱。】則是個共濟會員【註：十八世紀在歐洲產生的帶有神祕色彩的宗教團體；一般人認為他們具有自由思想，不拘社會習俗和禮節，那以共濟會員在老百姓口中變成罵人的話。】，他們會把我的家產吃光喝光的，光知道揮霍……」

　　我在炕灶上一翻身把熨斗碰掉了，稀裡嘩啦地掉進了髒水盆裡。外祖父一個箭步撲過來，把我拎了起來，死盯住我的臉，好像第一次見到我似的：

　　「誰讓你在這兒的？是媽媽嗎？」

　　「我自己。」

　　「胡說。」

　　「不是胡說，是我自己上去的。」

　　他點了一下我的額頭，把我扔在了地上。

　　「活像你爹！快滾！」

　　我飛快地逃出廚房。不知道為什麼，外祖父那雙尖利的綠眼珠兒老是盯著我不放，我非常怕他。我記得我總是想法子避開他。他脾氣太壞了，他從來不與人為善，總是在嘲弄別人，擺出一副打架的陣勢來。

　　「嗨，你們這些人啊！」他經常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嘆，那個「嗨」拉得長長的，讓人生厭。

　　休息時，或者是吃晚茶時，外祖父和舅舅們，還有夥計們都從作坊裡回來了，他們個個疲憊不堪，手讓紫檀染得通紅，硫酸鹽灼傷了皮膚。他們的頭髮都用帶子繫著，活像廚房角落裡被燻黑了的聖像。這時，外祖父常坐在我的對面和我談話，這讓他的孫子們非常羨慕。

　　外祖父身材消瘦，線條分明，圓領綢背心有了破洞，印花布的襯衫也皺巴巴的，褲子上有補丁。就是他這麼一身，比起他那兩個穿著護胸、圍著三角綢巾的兒子，還算是乾淨漂亮的。

　　我們來了幾天以後，他就開始讓我學做祈禱。別的孩子都比我大，都跟烏斯可尼耶教堂的一個助祭學識字。從家裡可以看到教堂的金色尖頂。

　　文靜的妮坦列婭舅媽教我唸禱詞，她的臉圓圓的，像個孩子，眼睛澄澈見底，穿過她的這雙眼睛，好像可以看透她的腦袋，看到她腦後的一切。

　　我非常喜歡她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她雙眼眯了起來，低著頭，悄悄地說：

　　「啊，請跟我唸：『我們在天之父……』」

　　如果我提個什麼問題，她就會東看看西看看，好像怕別人看見似的。

　　「別問啦，越問越糟糕！你就跟我說就行了！『我們在天之父』，快說啊！」

　　我不清楚為什麼會越問越糟糕，就故意唸錯。可是柔弱的舅媽只是耐心地糾正我的發音，一點也不生氣。這倒讓我感到生氣，妨礙我記祈禱詞了。

　　這一天，外祖父問我：

　　「瓦廖沙，你今天幹什麼來著？玩來著吧！我看你頭上有一塊青，一看就知道你怎麼弄的。弄出塊兒青來可不算什麼大能耐！我問你，『主禱經』背熟了嗎？」

　　舅媽輕輕地說：

　　「他記性不太好。」

　　外祖父一聲冷笑，紅眉毛一挑。

　　「那就得挨揍了！」他又問，「你爹打過你嗎？」

　　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意思，所以沒回答。我母親說：

　　「馬克西姆從來也沒有打過他，讓我也別打他。」

　　「為什麼？」

　　「他認為用拳頭是教育不出人來的。」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上帝原諒，我說死人的壞話！」外祖父氣呼呼地罵道。

　　我感到受了汙辱。

　　「啊哈，你還撅起了嘴！」

　　他摸了摸他那斑白的紅頭髮，又補充說：

　　「為了頂針的事，星期六我要抽薩希加一頓！」

　　「什麼叫『抽』啊？」我問。

　　大家都笑了。外祖父說：

　　「以後你就知道了！」

　　我心裡開始琢磨「抽」和「打」的區別，我知道「打」是怎麼回事，打貓打狗，還有阿斯特拉罕的警察打波斯人。可我還沒見過打小孩，雖然舅舅們懲罰孩子時，是用手指頭彈他們的額頭或後腦勺，孩子們對此似乎習以為常，摸摸彈得起包的地方，又去玩了。我不止一次問他們：

　　「疼嗎？」

　　他們總是勇敢地回答：

　　「一點也不疼！」

　　為了頂針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這是我知道的。有天晚上，吃過晚茶，正要吃晚飯，兩個舅舅和戈列高里一起把染好了的料子縫成一匹一匹的布，最後再在上面綴個紙簽兒。米哈伊爾舅舅要跟那個眼睛快瞎了的戈列高里搞個惡作劇，他叫九歲的侄子把他的頂針在蠟燭上燒熱。薩沙很聽話，拿鑷子夾著頂針燒了起來，燒得快紅了以後，偷偷地放在戈列高高手邊，然後就躲了起來。可就在這個時候，外祖父來了，他想幫幫忙，於是坐下來，不緊不慢地戴上了頂針。

　　我聽見叫喊聲跑進廚房時，外祖父正用燙傷了的手指頭撣著耳朵，他一邊蹦躂，一邊吼著：

　　「誰幹的？你們這群混蛋！」

　　米哈伊爾舅舅趴在床上，用嘴吹著頂針兒。戈列高里依舊縫他的布料，不動聲色，巨大的影子隨著他的禿頭晃來晃去。雅科夫舅舅也跑了進來，掩面而笑。外祖母正用刷子刷著馬鈴薯。米哈伊爾舅舅抬頭看了看，突然說：

　　「這是雅科夫的薩希加幹的！」

　　「胡說！」雅科夫大吼一聲跳了起來。

　　他兒子哭了，叫道：

　　「爸爸，是他叫我做的！」

　　兩個舅舅罵了起來。外祖父這時候已經消了氣兒，用馬鈴薯片兒糊到手指頭上，領著我走了。大家一致認為是米哈伊爾舅舅的錯誤。

　　我問：「要不要抽他一頓？」

　　「要！」外祖父斜著眼看了我一下。

　　米哈伊爾舅舅卻火了，向我母親吼道：

　　「沃爾沃拉，小心點你的狗崽子，別讓我把他的腦袋揪下來！」

　　母親毫不示弱：「你敢！」

　　一時大家都沉默了。母親說話經常是這麼簡短有力，一下子就能把別人推到千里之外。

　　我知道，別人都有點怕母親，外祖父跟她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我對這一點感到特別自豪，曾對表哥們說：

　　「我媽媽的力氣最大！」誰也沒有表示異議。

　　可是星期六的事兒卻動搖了我對母親的這個信念。

　　※※※

　　星期六之前，我也犯了錯誤。我對大人們巧妙地給布料染色的技術非常感興趣，黃布遇到黑水就成了寶石藍，灰布遇到黃褐色的水就成了櫻桃紅。太奇妙了，我怎麼也弄不明白。

　　我很想自己動手試一試。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雅科夫家的薩沙。薩沙是個乖孩子，他總是圍著大人轉，跟誰都很好的，誰叫他幹點什麼，他都會聽命服從。幾乎所有的人都誇他是個聰明伶俐的好孩子，只有外祖父不以為然，斜著眼瞟一下薩沙說：

　　「就會賣乖討巧！」

　　雅科夫家的薩沙又黑又瘦，雙目前凸，講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常被自己給嚥住。他總是東張西望地，好像在窺伺什麼時機。我挺討厭他的。

　　相反，我挺喜歡米哈伊爾家的薩沙，他總是不大愛動的樣子，靜靜的，從不引人注目。他眼睛裡的憂鬱很像他母親，性格也溫和。他的牙長得很有點特別，嘴唇蓋不住它們，都露在了外面。他常常用手敲打自己的牙取樂，如果別人想敲一下也可以。他總是孤零零的，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或是在傍晚的時候坐在窗前。和他一起坐著很有趣，常常是一言不發地一坐就是一個小時。我們肩併肩坐在窗戶前，眺望西天的晚霞，看黑色的烏鴉在烏斯可尼耶教堂的金頂上盤旋。烏鴉們飛來飛去，一會兒遮住了暗紅的天光，一會兒不知又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剩下一片空曠的天空。看著這一切，一句話也不想說，一種愉快，一種甜滋滋的惆悵充滿了我陶醉的內心。

　　雅科夫家的薩沙講什麼都是頭頭是道的。他知道我想染布以後，就讓我用櫃子裡過節時才用的白桌布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染成藍色的。

　　他說：「我知道，白的最好染！」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桌布拉到了院子裡，剛剛把桌布的一角按入放藍靛的桶裡，茨岡就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了。他一把把布奪過去，使勁兒地擰著，向一邊盯著我工作的薩沙喊道：

　　「去，把你奶奶叫來！」

　　他知道事情不妙，對我說：

　　「為了這，你得挨揍了！」

　　外祖母飛跑而至，大叫一聲，幾乎哭出聲兒來，大罵：

　　「你這個別爾米人【註：住在柯米．別爾米民族自治區的芬蘭人。】，大耳朵鬼！真想摔死你！」

　　可她馬上又勸茨岡：

　　「瓦尼亞，千萬別跟老頭子說！盡量把這事兒瞞過去吧！」

　　瓦尼亞在自己五顏六色的圍裙上擦著手，說：

　　「我不會說的，就怕薩沙保不住祕密！」

　　「那，我給他兩戈比！」外祖母把我領回了屋子裡。

　　星期六。晚禱之前有人叫我到廚房去一下。廚房裡很黑，外面下著綿綿不斷的秋雨。昏暗的影子裡，有一把高大的椅子，上面坐著臉色陰沉的茨岡。外祖父在一邊擺弄些在水桶裡浸濕了的樹條兒，時不時地舞起一條來，嗖嗖地響。外祖母站在稍遠的地方，吸著鼻煙，念念叨叨地說：

　　「唉，還樂呢，搗蛋鬼！」

　　雅科夫的薩沙坐在廚房當中的一個小凳上，不斷地擦著眼睛，說話聲都變了，像個老叫花子：

　　「行行好，行行好，饒了我吧……」

　　旁邊站著米哈伊爾舅舅的兩個孩子，是我的表哥和表姐，他們也呆若木雞，嚇傻了。

　　外祖父說話了：

　　「好，饒了你，不過，要先揍你一頓！──快點快點，脫掉褲子！」說著抽出一根樹條來。

　　屋子裡靜得可怕，儘管有外祖父的說話聲，有薩沙的屁股在凳子上挪動的聲音，有外祖母的腳在地板上的摩擦聲，可是，什麼聲音也打破不了這昏暗的廚房裡讓人永遠也忘不掉的寂靜。

　　薩沙站了起來，慢慢地脫了褲子，兩隻手提著，搖搖晃晃地趴到了長凳上。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我的腿禁不住也顫抖了起來。

　　瓦尼卡把薩沙捆到了凳子上，兩隻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腳。

　　「阿列克謝，你過來，近點兒！」

　　「聽見沒有？我要讓你看看什麼是『抽』！」外祖父這樣向我吼著。

　　說完了掄起胳膊，啪地一下打了起來。薩沙的嚎叫聲陡起。

　　「裝蒜，這樣你也叫，再嘗嘗這一下！」

　　每一下都是一條紅紅的腫線，表哥殺豬似的叫聲震耳欲聾。

　　外祖父毫不為之所動：

　　「哎，知道了吧，這一下是為了頂針兒！」

　　我的心隨著外祖父的手一上一下。

　　表哥開始咬上我了：

　　「哎呀，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告發了染桌布的事嗎……我不是說過……」

　　外祖父不急不慌地說：

　　「告密不能免罪，哈，這下就是為了你的告密！」

　　外祖母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我：

　　「不行，魔鬼，我不讓你打阿列克謝！」

　　她用腳踢著門，喊我的母親：

　　「沃爾沃拉！」

　　外祖父一個箭步衝上來，推倒了外祖母，把我搶了過去。我拼命地掙扎著，扯著他的紅鬍子，咬著他的胳膊。他嗷地一聲狂叫，猛地把我往凳子上一摔，摔破了我的臉。

　　「把他給我綁起來，打死他！」

　　母親臉色刷白，眼睛瞪得出了血：

　　「爸爸，別打啊！交給我吧！」

　　※※※

　　外祖父的痛打使我昏了過去。醒來以後又大病了一場，趴在床上，待了好幾天。我待的小屋子裡只在牆角上有個小窗戶，屋子裡有幾個放聖像用的玻璃匣子，前頭點著一盞長明小燈。

　　這次生病，深深地銘記於我記憶深處。因為在病倒的幾天之中，我突然長大了。我有了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那就是敏感的自尊。

　　外祖母和母親吵嘴了，全身漆黑、身軀龐大的外祖母把母親推到了房子的角落裡，氣憤地說：

　　「你，你為什麼不把他搶過來？」

　　「我，我嚇傻了！」

　　「不害臊！沃爾沃拉，你白長這麼大個子了，我這老太婆都不怕，你倒給嚇傻了！」

　　「媽媽，別說了！」

　　「不，我要說，他可是個可憐的孤兒呀！」

　　母親高聲喊道：

　　「可我自己就當了一輩子的孤兒啊！」

　　她們坐在牆角，哭了許久，母親說：

　　「如果沒有阿列克謝，我早就離開這可惡的地獄了！媽媽，我早就忍受不了了……」

　　外祖母輕聲地勸著：

　　「唉，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

　　我突然發現，母親並不是強有力的，她和別人一樣，也怕外祖父。是我妨礙了她，使她離不開這個該死的家庭。可是不久以後，就找不到母親了，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這一天，外祖父突然來了。他坐在床上，用冰冷的手摸了摸我的頭，說道：

　　「少爺，怎麼樣？說話啊，怎麼不吭聲兒？」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想一腳把他踢出去。

　　「啊，你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我瞥了他一眼。他搖頭晃腦地坐在那兒，頭髮鬍子比平常更紅了，雙眼放光，手裡捧著一堆東西：一塊糖餅、兩個糖角兒、一個蘋果還有一包葡萄乾。他吻了吻我的額，又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不僅冰涼而且焦黃，比鳥嘴還黃，那是染布染的。

　　「噢，朋友，我當時有點過分了！你這傢伙又抓又咬，所以就多挨了幾下，你活該，自己的親人打你，是為了你好，是要你接受教訓！外人打了你，可以說是屈辱，自己人打了則沒什麼關係！噢，瓦廖沙，我也挨過打，打得那個慘啊！別人欺負我，連上帝都掉了淚！可現在怎麼樣，我一個孤兒，一個乞丐母親的兒子，當上了行會的頭兒，手下有好多人！」

　　他開始講他小時候的事，乾瘦的身體輕輕地晃著，說得非常流利。他的綠眼睛放射出興奮的光芒，紅頭髮抖動著，嗓音粗重了起來：

　　「啊，我說，你可是坐輪船來的，坐蒸汽船來的。我年輕的時候得用肩膀拉著縴，沿著伏爾加河逆流而上。船在水裡，我在岸上，腳下是扎人的石塊兒！沒日沒夜地往前拉啊拉，腰彎成了蝦，骨頭嘎嘎地響，頭髮都曬得像著了火，汗水和淚水一齊往下流！親愛的瓦廖沙，那可是有苦沒處說啊！我常常臉向下栽倒在地上，心想死了就好了，萬事皆休！可我沒有去死，我堅持住了，我沿著我們的母親河伏爾加河走了三趟，是有成千上萬俄里路！第四個年頭兒上，我終於當上了縴夫頭兒！」

　　我突然覺得這個乾乾瘦瘦的老頭兒變得非常高大了，像童話裡的巨人，他一個人拖著大貨船逆流而上！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有的時候還跳上床去表演一下怎麼拉縴、怎麼排掉船裡的水。他一邊講一邊唱，一縱身又回到了床上。他接著往下講，聲音更沉重了：

　　「啊，瓦廖沙，親愛的，我們也有快樂的時候！那就是中間休息吃飯的時候。夏天的黃昏，在山腳下，點起篝火，煮上粥，苦命的縴夫們一起唱歌！啊，那歌聲，太棒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伏爾加河的水好像都流得越來越快了！多麼美妙啊，所有憂愁都隨歌聲而去！有時熬粥的人只顧唱歌而讓粥溢了出來，那他的腦袋上就要挨勺子把兒了。怎樣玩都行，可不能忘了正事！」

　　在他講的過程中，人們往屋裡望了好幾次來叫他，可我拉住他，不讓他走。他笑一笑，向叫他的人一揮手：「等會兒……」

　　就這樣一直講到天黑，與我親熱地告了別。外祖父並不是個凶惡的壞蛋，並不可怕。不過，他殘酷地毒打我的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大家紛紛效仿外祖父的做法，都來陪我說話，想辦法讓我高興起來。當然，來的最多的還是外祖母，晚上她還跟我一起睡覺。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夥子茨岡。他肩寬背闊，一頭鬈髮，在一天傍晚來到了我的床前。他穿著金黃色的襯衫，新皮鞋，像過節似的。尤其是他小黑鬍子下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特別引人注目。

　　「啊，你來看看我的胳膊！」他一邊說一邊捲起了袖子，「你看腫得多厲害，現在還好多了呢！你外祖父當時簡直是發了瘋，我用這條胳膊去擋，想把那樹條子擋斷，這樣趁你外祖父去拿另一條柳枝子時，就可以把你抱走了。可是樹條子太軟了，我也狠狠地挨了幾下子！」

　　……

　　「小傢伙，算你有福！」他笑了起來，笑得非常溫和，「唉，你太可憐了，你外祖父那傢伙沒命地抽！」他使勁吹了一下鼻子，像馬似的。

　　我覺得他很單純，很可愛。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了他，他說：「啊，我也愛你啊，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去救你的！要是別人，我才不會這麼做呢！」爾後，他東張西望了一陣子，悄悄對我說：「我告訴你，下次再挨打的時候，千萬別抱緊身子，要鬆開、舒展開，要深呼吸，喊起來要像殺豬，懂嗎？」

　　「難道還要打我嗎？」

　　「你以為這就完了？當然還會打你。」他說得十分平靜。

　　「為什麼？」

　　「為什麼？原因太簡單了，你外祖父會不斷地找碴兒打你！」停了一下，他又說：「你要記住，當他打你時，最好舒展開躺著。如果他把樹枝子打下來就順勢往回抽，那可就要抽掉你的皮了，你一定要隨著他轉動身子，記住了沒有？」

　　然後他調皮地擠擠眼說：「沒問題，我是老手了，小朋友，你要知道我渾身的皮都被打硬了！」

　　看著他好像在說著別人的痛苦似的快樂，我不禁想起了外祖母講的伊凡王子和伊凡傻子的故事。

　　三

　　我的身體慢慢地好了起來，漸漸地我看了出來，茨岡在我們這個大家庭中的地位很不一樣。外祖父罵他不如罵兩個舅舅多，甚至在私下裡，外祖父還常常誇他：

　　「伊凡有一雙金不換的手，一定會有出息的！」

　　兩個舅舅對他也算客氣，從來不敢像是對戈列高里那樣，對他搞什麼惡作劇。而對戈列高里的惡作劇幾乎每天都要做一次，只不過花樣不同，有時是用火把他的剪刀燒燙，有時是在他的椅子上安一個頭兒朝上的釘子，要麼就把兩種顏色不同的布料放在這個幾乎成了瞎子的老工匠的手邊，等他把不同顏色的布匹縫起來後，當然就會遭到外祖父的痛罵。

　　還記得有一回，他在廚房的吊床上睡午覺，不知道是哪個壞蛋，在他臉上塗滿了紅顏料。這種顏料很難洗掉，好長一段時間，戈列高里就有了這麼一張好笑又可怕的花臉。

　　這幫人折磨他的花樣層出不窮，戈列高里似乎一點也不當回事兒，什麼話也不說。他在拿剪刀、頂針兒、鉗子、熨斗之類的東西之前，總要先在手上吐上唾沫，試探著拿。這已形成了習慣。在拿刀叉吃飯以前，他也會把指頭弄濕，孩子們看見了大笑不止。挨了燙，他的臉立刻就會扭曲出很多皺紋來，眉毛高高抬起，直至消失於光禿禿的頭頂之上。

　　我不記得外祖父對他兒子們的惡作劇的態度了，每次，外祖母都會揮起拳頭喊他們：

　　「臭不要臉的魔鬼！」

　　不過，舅舅們在私下裡還是常常咒罵茨岡，說他這兒不好、那兒不好，是個小偷、懶漢。

　　我問外祖母，這是怎麼回事兒。她耐心地給我解釋：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們將來要分家自己開染坊，都想要凡紐希加，所以嘛，他們倆就都在對方面前罵他！說他不會做工作！是個笨蛋。他們怕他跟你外祖父一起開另一家染坊，那對你的舅舅們十分不利，懂不懂？可是他們的那點陰謀詭計早就讓你外祖父看出來了。他故意給他們倆說，『啊，我要給伊凡買一個免役證，我太需要他了，他不用去當兵了！』這下可把你的舅舅們氣得不輕，這是他們不喜歡的，而且又捨不得錢──免役證很貴啊！」

　　外祖母說到這兒，無聲地笑了。我現在又和外祖母坐在一起了，像坐輪船來的時候一樣，她每天臨睡以前都來給我講故事，講她自己像故事一樣的生活。很有意思，提到分家之類的事時，外祖母完全是以一個外人的口氣說的，彷彿她離這一切十分遙遠。

　　她講到茨岡，我才知道他是個被遺棄的孩子。有一年的春天，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夜裡，在門口撿到的。

　　「唉，他都凍僵了，用一塊破圍裙裹著！」

　　「是誰扔的？為什麼要扔了他？」

　　「他媽媽沒有奶水，聽說哪一家剛生了孩子就夭折了，她就把自己的孩子放到哪家去。」

　　她沉默朋一會兒，搔搔頭，一面嘆息著，望著天花板，又接著說下去：

　　「唉，親愛的瓦廖沙，都是因為窮啊！當然，社會上還有一種規矩，沒出嫁的姑娘是不准養孩子的──丟臉！你外祖父想把凡紐希加送到警察局去，我攔住了他說：自己養吧，這是上帝的意思。我生了十八個孩子，如果都活著的話，能佔滿一條街！我十四歲結婚，十五歲開始生孩子，可上帝看中了我的孩子，都拿去當天使了！我又心疼又高興！」

　　她眼裡的淚光一閃，卻低聲笑了起來。她坐在床沿上，黑髮披身，身高體大，毛髮蓬鬆，特別像前一陣子一個大鬍子牽到院子裡的大熊。她在那雪白的、乾乾淨淨的胸脯上劃著十字，低聲地笑著，身子晃蕩著：

　　「好孩子都讓上帝給拿走了，剩下的都是壞的！我喜歡小東西，伊凡就這樣留下了，洗禮以後，他越長越水靈！開始，我叫他『甲蟲』，因為他滿屋子爬的那個樣子太像個甲蟲了！你可以放心地去愛他，他是個純樸的人！」

　　伊凡常常有驚人之舉，我越來越愛他了。每逢週六，外祖父都要懲罰一下本週以來犯過錯誤的孩子，然後他就去做晚禱了！這時候，廚房就成了我們的天地。茨岡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幾隻黑色的蟑螂。他又用紙做了一套馬具，剪了一個雪橇，啊，太棒了！四匹黑馬拉著雪橇在黃色的桌面上奔馳起來，伊凡用一根小棍趕著牠們，大叫：

　　「哈，趕著車去請大主教嘍！」

　　他又剪了一片紙貼在了一個蟑螂身上，趕著去追雪橇，伊凡解釋說：

　　「他們忘了帶口袋，這是個和尚，直追呢！」

　　他又用一條線繫住了一隻蟑螂的腳，這隻蟑螂一邊爬，頭一邊不斷地點地，伊凡大笑：

　　「助祭從酒館裡出來要去做晚禱了！」

　　他還有一隻小老鼠。他讓小老鼠站起來，拖著長長的尾巴，用後腿走路。小眼睛十分可笑地眨巴著。

　　伊凡特別喜歡小老鼠，把牠藏在懷裡，嘴對嘴地餵牠糖、接吻，他十分自信地說：

　　「老鼠是非常聰明的動物，家神就特別喜歡牠！誰養了小老鼠，家神爺爺也就會喜歡誰！」

　　伊凡還會用紙牌或銅錢變戲法，而且在變戲法的時候，他比哪個孩子都喊得厲害，和我們沒什麼區別。

　　有一回玩牌，他一連當了幾次「大傻瓜」，可把他氣壞了，撅著嘴，不玩了，他說：

　　「我早就知道，他們是串通好了要整我，我看見他們使眼色了，他們肯定在桌子底下換牌了！哼，騙人的把戲誰不會！」

　　他那年十九歲，可比我們四個人的年齡加起來還要大。

　　每逢節日之夜，茨岡更是個活躍人物。一般來說，這個時候外祖父和米哈伊爾舅舅都會出門去做客。雅科夫舅舅拿著六弦琴來到廚房。外祖母剛擺好了一桌子豐盛的菜點和一瓶伏特加酒。酒瓶子是綠色的，瓶底上雕著精美的紅花兒。茨岡穿著節日的盛裝，忙得團團轉。戈列高里輕輕地走了進來，眼鏡片閃著光。保姆葉夫戈尼婭的麻子臉更紅了，她胖得像個罈子，眼睛很古怪，嗓音則像喇叭。有的時候，烏斯可尼耶教堂的長髮助祭，還有些像梭魚般滑溜的人也來。人們吃飽喝足，孩子們人人手裡有糖果，還有一杯甜酒！

　　狂歡的場面越來越熱烈了！

　　雅科夫舅舅小心地調好了他的六弦琴，照例要問一句：

　　「各位，怎麼樣，我要開始了！」

　　然後，一擺他的鬈髮，好像鵝似的伸長脖子，眯著矇矇矓矓的眼睛，輕輕地撥著琴弦，彈起了讓人每一塊肌肉都忍不住要動起來的曲子。

　　這曲子像一條湍急的小河，自遠方的高山而來，從牆縫裡衝進來，衝激著人們，讓人頓感憂傷卻又不無激動！這曲子讓你生出了對世界的憐憫，也加深了對自己的反省，大人成了孩子，孩子成了大人，大家端坐凝聽，無語沉思。空氣都凝固了。

　　米哈伊爾家的薩沙張著嘴，向他叔叔探著身子，嘴角掛著口水。他聽得太出神了，手腳都不聽使喚起來，從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他用手撐地坐著，就那樣聽了下去，不再起來了。所有的人都聽得入了迷，偶有茶炊的低叫，反而更加深了這意境的哀傷。

　　兩個黑洞洞的小窗戶瞪著外面的秋夜，桌上兩支尖矛似的蠟燭，黃色的火苗搖曳著。

　　雅科夫舅舅全身都僵住了，只有兩隻手，好像是在別人的安排下彈動：右手在黑色的琴弦上面，肉眼難以看清地抖動著，如一隻快樂的小鳥在飛速地舞動翅膀，左手則飛快地在弦上跑，快得讓人難以置信。

　　他喝了酒以後，經常邊談邊唱：

　　　雅科夫如果是一條狗，

　　　他就要從早到晚叫個不停。

　　　嗷嗷，我悶啊！

　　　嗷嗷，我愁！

　　　一個尼姑沿街走，

　　　一隻老鴉牆上立。

　　　嗷嗷，我悶啊！

　　　蛐蛐兒在牆縫裡叫，

　　　蟑螂嫌牠吵得慌。

　　　嗷嗷，我悶啊！

　　　一個乞丐曬著裹腳布，

　　　又一個乞丐跑來偷！

　　　嗷嗷，我悶啊！

　　　嗷嗷，我悶啊！

　　我聽這支歌從來聽不完，他一唱到乞丐，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悲痛就會使我大哭。茨岡也和大家一樣聽舅舅唱歌，他把手插進自己的黑頭髮裡，低著頭，喘息著。他會突然惋惜地嘆道：

　　「唉，我要是有個好嗓子就好了，我也會唱個痛快的！」

　　外祖母嘆息著說：

　　「行啦，雅沙，別折磨人了！──來吧，讓凡紐希加給咱們跳個舞吧！」

　　大家並不是每次都立刻同意她的要求，不過雅科夫舅舅常常用手按琴，攥緊拳頭，一甩手，好像從身上甩掉了一種什麼東西，猛喊一聲：

　　「好啦，憂愁煩惱都走吧！瓦尼亞，你上場！」

　　茨岡拉拉衣服，整整頭髮，小心地走到廚房中間，臉膛紅紅的，微微一笑：

　　「彈得快一點，雅科夫．瓦西里奇！」

　　吉他瘋狂地響了起來，隨著這暴風驟雨般的節奏，茨岡的靴子踏著細碎的步子，震得桌子上的碟子碗兒亂顫。茨岡像一團火在燃燒，兩臂張開，鷂鷹般舞動著，腳步快得讓人分辨不出來！他突然尖叫一聲，往地上一蹲，像一隻金色的燕子在大雨來臨之前飛來竄去，襯衫抖動著，好像在燃燒，發出燦爛的光輝。茨岡放縱地舞著，如果打開門，他能跳到大街上去，跳遍全城！

　　「橫著來一趟！」雅科夫舅舅用腳在地板上踏著拍子，喊道。

　　茨岡高聲怪叫出一句俏皮的順口溜：

　　　哎嗨！捨不得我這雙破草鞋呀，

　　　否則我早就遠走高飛嘍，

　　　丟下我的老婆，

　　　丟下我的孩子。

　　人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顫著，好像腳下有火，不時地還跟著他喊上幾聲。

　　戈列高里拍著自己的禿頭，快樂地念叨著什麼，他彎腰對我說話，柔軟的大鬍子蓋住了我的肩膀：

　　「噢，阿列克謝．馬卡西姆維契，如果你父親還活著的話，他也會跳得像一團火！他可是個討人喜歡的快樂人兒啊！你還記得他嗎？」

　　「不記得了。」

　　「噢，不記得了！以前，他和你外祖母跳起舞來，──嘿，你等等！」

　　他說著站了起來。他個子很高，人又瘦，好像是聖像一般。他向外祖母一鞠躬，以一種平常很難聽到的粗嗓子說道：

　　「阿卡列娜．伊凡諾夫娜，請賞臉，出場來跳上一圈兒吧！就像以前和馬克西姆．薩瓦傑依奇那樣，來吧，高興高興吧！」

　　「哎呀，親愛的戈列高里．伊凡內奇，你怎麼啦？」外祖母輕輕笑著，往後縮了縮身子說，「讓我跳舞，枉惹得人家笑話……」

　　可是大家一致要她出來跳。

　　忽然，她下定了決心。俐落地站了起來，整起衣裙，挺直身子，昂起頭，興高采烈地舞了起來，她叫道：

　　「你們儘管笑吧，盡情地笑吧！雅沙，換個曲子！」

　　舅舅應聲而止，身子稍向前挺，立刻彈起了一支較慢的曲子。茨岡停了一下，跑到外祖母身前，蹲下來，繞著她跳開了。外祖母兩手舒展，眉毛上挑，雙目遙視，好像飄在空中一般在地板上滑行。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笑出了聲兒，戈列高里伸出一個指頭點了我一下，所有的人都責備地看了我一眼。

　　「伊凡，別鬧了！」老師傅笑著說道。

　　茨岡順從了戈列高里的指揮，坐到了門檻上；保姆葉夫戈尼婭提起了嗓子，唱道：

　　　週一到週六啊，

　　　姑娘織花邊兒。

　　　累得要死人喲，

　　　只剩半口氣兒。

　　外祖母簡直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講故事。她若有所思，遙視遠方，巨大的身軀靠兩隻顯得很小的腳支撐著，摸索前進。她突然停止了前進，前面有什麼東西使她驚訝，令她顫抖！馬上，她又容光煥發了，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她閃向一旁，垂頭屏氣，諦聽著，笑容可掬！突然，她旋了起來，她好像高大了許多，力量和青春一下子回到了她身上，每個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住了，她奇蹟般地表現出了一種怒放的鮮花般的美麗。保姆葉夫戈尼婭又唱了起來：

　　　週日的午禱才完畢，

　　　一直舞到夜半時。

　　　她最後才回那家門，

　　　可惜良宵苦短又週一。

　　外祖母跳完了，坐回了她原來的位置。大家一個勁兒地誇她，她一面整理著頭髮，一面說：

　　「算啦！你們也許還沒有見過真正的舞蹈吧。從前，我們巴拉赫納有位姑娘，她的名字我記不住了，可她的舞姿我永遠也忘不了！簡直快活得讓你流淚！只要看上她一眼，你就會幸福得昏過去，我太羨慕她了！」

　　「歌手和舞蹈家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人物！」葉夫戈尼婭嚴肅地說，她又開始唱起大衛王的事蹟。雅科夫舅舅摟住茨岡說：

　　「你應該去酒館裡跳舞，絕對能把那裡的人們都跳狂！」

　　「唉，我只是希望有一副好嗓子，只要讓我唱上十年，以後哪怕讓我出家做和尚也可以！」

　　大家開始喝伏特加，戈列高里喝得特別多。許多人向他敬酒。外祖母說：

　　「小心點兒，格里沙，這麼喝下去，你會徹底成為瞎子！」

　　戈列高里很嚴肅地說：

　　「瞎吧，我要眼睛沒什麼用，我什麼都見過了！」

　　他越喝越多，好像還沒醉，只是話多了，見了我總要提起我的父親：

　　「他可是有一顆偉大的仁慈的心啊，我的小老弟，馬克西姆．薩瓦傑依奇……」

　　外祖母歎一口氣，說：

　　「是啊，他是上帝的兒子。」

　　每一句話，每一件事，人們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吸引著我，一種甜蜜的憂怨之情充滿了我的心頭。歡樂和憂愁以不可捉摸的、令人不解的速度互相交替著，它們不可分割地交織在一起。

　　有一次，雅科夫舅舅醉得可能並不特別厲害，他撕扯著自己的襯衫，揪著自己的頭髮和淺色的鬍鬚：

　　「這算是什麼日子，為什麼要這樣活？」他捶胸頓足，淚流滿面，「我是個流氓，下流坯子，喪家犬！」

　　戈列高里突然吼道：

　　「沒錯兒，你就是！」

　　外祖母也醉了，拉著兒子的手：

　　「得了，雅沙，你是什麼樣的人，上帝最清楚！」

　　外祖母現在顯得特別漂亮，一對含笑的黑眼睛向每個人揮灑著溫暖的愛意。她用頭巾扇著紅紅的臉，如唱如訴般地說：

　　「主啊，主啊，一切都是這麼美好！太美好了！」這是她發自內心深處的感嘆。

　　我對於一向無憂無慮的雅科夫舅舅的表現十分吃驚。我問外祖母，他為什麼要哭？還打自己罵自己？

　　「你並不是現在就要知道這世界上的一切！遲早你會明白的。」外祖母一反常態，沒有回答我。

　　這就更使令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滿足了。我去染房間糾纏伊凡，他老是笑，也不回答，斜著眼看戈列高里。最後他急了，一下子把我推了出去：

　　「滾！再纏著我，我把你扔進染鍋裡，也給你上個色兒！」

　　戈列高里此時正站在爐子前，爐臺又寬又矮，上面有三口大鍋，他用一根長木棍在鍋裡攪和著，不斷地提起棍子來，看一看順著棍子頭上往下滴的染料湯。火燒得很猛，他那花花綠綠的皮圍裙的下襬映著火光。水在鍋裡咕嘟咕嘟直響，蒸汽霧似的向門口湧去，院子裡湧起一陣升騰的霧氣。

　　師傅抬起混濁而充血的眼睛，從眼鏡下邊兒看了看我，粗聲粗氣地對伊凡說：

　　「快點，拿劈柴去，長眼睛幹什麼用的？」

　　茨岡出去了。戈列高里坐到了盛顏料的口袋上，招呼我過去：

　　「到這裡來！」

　　他把我抱到他的膝蓋上，大鬍子蓋住了我的半個臉：

　　「你舅舅犯渾，把他老婆給打死了！現在，他受到了自己良心的譴責，懂了吧？你可小心點喲，什麼都想知道，那是非常危險的！」

　　與戈列高里在一起，我感到特別自然，與跟外祖母在一起一樣，不同的是，他總讓我有點怕，尤其是他從眼鏡片兒底下看人時，好像那目光能洞穿一切。

　　「那……是怎麼打的？」

　　「晚上兩個人睡覺的時候，他用被子把她連頭帶腳兜住，然後打死的。至於為什麼要打她？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吧！」

　　伊凡這時抱了柴火回來了，蹲在爐子前烤著手。戈列高里沒在意，繼續說：

　　「也許是因為她比他好，他嫉妒她！他們這一家子人，都不喜歡好人，容不下好人！你去問一問你外祖母，就會知道了，他們是怎樣想弄死你的父親的！你外祖母什麼話都會對你講的，她不會說謊。儘管她也喜歡喝酒，聞鼻煙，可她卻是個聖人。她還有點傻氣，你可得靠緊她啊！」說完，他推了我一下，我就到了院子裡。

　　我心裡非常沉重。凡紐希加追上來，捧住我的頭，低聲說：

　　「不用怕他，他可是個好人！你以後要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他喜歡那樣！」

　　這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感到奇怪和不安。別樣的生活我還沒經驗過，但是模模糊糊地記得，父親和母親不是這麼生活的──他們幹什麼都是在一起的，肩併肩地依偎著；夜裡，他們常常談笑很久，坐在窗子旁邊大聲地唱歌，弄得街上的行人都來圍觀。那些仰起頭來往上看的面孔，讓我想起了飯後的髒碟子。可是在這兒人們極少有笑容，偶爾有人笑，你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吵鬧、威脅、竊竊私語是這裡的說話方式。孩子們誰也不敢大聲地玩耍，他們無人搭理，無人照顧，塵土一般微不足道。在這兒我感到自己是個外人，總感到如坐針氈。我疑心重重地注視著每一件事情的發生和發展。

　　外祖母成天忙裡忙外，很多時候也顧不上我。於是我就跟著茨岡的屁股後頭轉，我們的友誼越來越深。每次外祖父打我，他都會用胳膊去擋，而後再把那打腫了的地方伸給我看：

　　「唉，沒什麼用！你還是挨那麼多的打，而我被打得一點也不比你輕，算了，以後我不管了！」可是，下次照舊，他還會管的。

　　「你不是不管了嗎？」

　　「唉，誰知道到時候，我的手又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後來，我又了解到了他一個祕密，這更增添了我對他的興趣。每星期五，茨岡都要把那匹棗紅馬沙拉普套到雪橇上，去趕集買東西。沙拉普是外祖母的寶貝，牠脾氣很壞，專吃好東西。茨岡穿上到膝蓋處的皮大衣，戴上大帽子，繫上一條綠色的腰帶就出發了。有時候，他很晚都沒有回來。家裡人都十分焦急，跑到窗戶前，用哈氣融掉窗戶的冰花兒，向外張望。

　　「還沒回來！」

　　「沒有！」

　　外祖母比誰都急。她對舅舅和外祖父說：

　　「這下可好了，連人帶馬全讓你們給毀了！不要臉的東西，蠢豬！上帝會懲罰你們的！」

　　外祖父嘟囔著：

　　「行啦，行啦！這是最後一次……」

　　終於，茨岡回來了！外祖父和舅舅們趕緊跑到院子裡，外祖母拼命地吸著鼻煙，像大狗熊似的跟在後面，一到這種時候，她就變得笨手笨腳的。孩子們也跑出去了，大家興高采烈地從雪橇上往下卸東西。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讓你買的都買了？」外祖父銳利的眼睛瞟了瞟雪橇上的東西，問。

　　「都買了。」茨岡在院子裡跳著取暖，啪啪地拍打著手套。

　　外祖父嚴厲地斥責道：

　　「別把手套拍壞了，那可是拿錢買的！找回來零錢沒有？」

　　「沒有。」

　　外祖父圍著雪橇轉了一圈兒：

　　「我看，你弄回來的東西又多了，好像有的不是買的吧？我可不希望你這樣。」他一皺眉頭，走了。

　　兩個舅舅興致勃勃地向雪橇衝去，拿下來魚、鵝肝、小牛腿和大肉塊，他們吹著口哨，掂著分量：

　　「好小夥子，買的都是好東西！」

　　米哈伊爾舅舅身上像裝了彈簧，跳來跳去，聞聞這兒，嗅嗅那兒，眯著眼睛，咂著嘴。他和外祖父一樣，很瘦，個子略高一點兒，黑頭髮。

　　他抄著手問茨岡：

　　「我爹給你多少錢？」

　　「五個盧布。」

　　「我看這些東西值十五個盧布！你花了多少？」

　　「四盧布零十戈比。」

　　「好啊，九十戈比進了你自己的腰包。雅科夫，你看看這小子多會攢錢。」

　　雅科夫在酷冷的空氣中打著顫，眨了眨眼睛，一笑，說：

　　「瓦尼亞，請我們喝點兒伏特加好吧！」

　　外祖母卸著馬套，跟馬說著話：

　　「哎呀，我的小乖乖，怎麼啦？小貓兒，調皮啦？」

　　高大健壯的沙拉普抖了抖鬃毛，用雪白的牙齒蹭著外祖母的肩膀，快樂地盯著外祖母的衣服，低聲地嘶叫著。

　　「來點兒麵包吧？」外祖母把一大塊麵包塞進了牠的嘴裡，又兜起圍裙在馬頭下面接著麵包渣兒。看著牠吃東西，外祖母好像也陷入了沉思。

　　茨岡走了過來：

　　「老奶奶，這馬可真是聰明啊！」

　　「滾，別在這兒拍馬屁！」

　　外祖母後來給我解釋，說茨岡買的沒有偷的多：

　　「你外祖父給了他五個盧布，他只買了三個盧布的東西，剩下那十多個盧布的東西都是他偷來的！他就是喜歡偷東西。鬧著玩兒似的，大家誇他能幹，他就嘗到了甜頭，誰知道就此養成了偷東西的習慣！還有你外祖父，從小就受苦，現在就非常貪心，錢比什麼都重要，看見東西白白地跑到自己家來，自然是樂不可支。還有米哈伊爾和雅科夫……」

　　她說到這兒，揮了一下手，聞了聞鼻煙，又說起來了：

　　「廖尼亞，人間的事兒啊，就像花邊兒。而織花邊兒的又是個瞎老婆子，你就知道織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了！人家抓住小偷兒，可是要打死的！」一陣沉默過後，她又說：「唉，真理何在啊！」

　　第二天，我央求茨岡下次不要再偷東西：

　　「人家會不會打死你啊？」

　　「抓住我？可沒那麼容易！我眼明手快，馬也跑得快！」

　　說完了他一笑。可馬上又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偷東西不好，而且很危險，可我只是想開開心、解解悶啊！我也不想攢什麼錢，不出幾天你的舅舅們就把我手裡的錢都弄走了。弄走就弄走吧，反正我也吃飽了，錢也沒什麼用。」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說：

　　「啊，你很瘦，骨頭很硬，長大以後力氣肯定特別大！你聽我的話，學吉他吧，讓雅科夫舅舅教你，你還小，學起來一定不困難！你人雖小，脾氣倒挺大。你是不是不喜歡你外祖父？」

　　「我也不知道。除了老太太，他們一家子我誰也不喜歡，讓魔鬼去喜歡他們吧！」

　　「那，你喜歡我嗎？你不姓卡薩列，你姓彼申克夫，你是另一個家族的人！」

　　他突然摟住我，低低地說：

　　「唉，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我就能把人們的心都燃燒起來，那會多好啊！……好啦，你走吧，小弟弟，我得做工作兒了！」

　　他把我放到地板上，往嘴裡塞了一把小釘子，把一塊濕濕的黑布繃得緊緊地，釘在了一塊大塊的四方木板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談話。過了不久，他就死了。

　　事情是這樣的：

　　院子裡有一個橡木的大十字架，靠著圍牆，已經放了很長時間了。我剛來時，它就放在那兒了。那會兒它還挺新的，黃黃的。可過了秋天，雨水把它淋黑了。散發著一股橡木的苦味兒，在擁擠而骯髒的院子裡，更顯得亂了。

　　這個十字架是雅科夫舅舅買的，他許下願，要在妻子死去一週年的祭日，親自把它背到墳上。

　　那是剛入冬的一天，風雪嚴寒的大冷天。外祖母、外祖父一大早就帶著三個孫子到墳地去了，我犯了錯誤，被關在了家裡。兩個舅舅穿著黑色的皮大衣，把十字架從牆上扶了起來。

　　戈列高里和另外一個人把十字架放到了茨岡的肩膀上。茨岡一個踉蹌，叉開腿站住了。

　　「怎麼樣，挺得住嗎？」戈列高里問。

　　「不知道，好像很重……」

　　米哈伊爾舅舅大叫：

　　「快開門，瞎鬼！」

　　雅科夫舅舅說：

　　「瓦尼卡，你不嫌害臊，我們倆加起來也不如你有勁兒！」

　　戈列高里開開門，囑咐伊凡：

　　「小心點兒，千萬別累壞了！」

　　「禿驢！」米哈伊爾舅舅在街上喊了一聲。

　　人們都笑了。大家似乎都為把這個十字架抬走而高興。戈列高里拉著我到了染房，把我抱到一堆準備染色的羊毛上面，把羊毛圍到了我的肩膀上，又聞了聞鍋裡冒出來的蒸汽，他說：

　　「你外祖父今天也許不打你了，我看他眼神挺和氣的！唉，小傢伙，我和你外祖父在一塊待了三十七年了，他的事兒我最清楚。最早，我們是朋友，一塊做買賣。後來他當上了老板，因為他聰明，我不行。不過，上帝是最聰明的，只要祂微笑一下，連那最聰明的人都變成傻瓜。儘管你還不知道別人為什麼那麼做、那麼說，可是你慢慢地都會明白的。孤兒苦啊！你的爸爸，馬克西姆．薩瓦傑依奇就什麼都懂，他可是個無價之寶啊！也就是因為這個，你外祖父才不喜歡他的！」

　　聽戈列高里這樣絮絮叨叨地講，我心裡特別高興。

　　爐子裡金黃色的火焰映紅了我的臉，屋子裡彌漫著霧似的蒸汽，它們升到房頂的木板上，變成了灰色的霜，從房頂上的縫隙裡往上看，可以看到一線藍藍的天空。風小了，雨也停了，陽光燦爛，雪橇走在大街上，發出刺耳的鳴叫。炊煙悠然而起，輕淡的影子從雪地上滑過，好像也在講述著什麼。

　　大鬍子戈列高里身高體瘦，一對大耳朵，又沒戴帽子，簡直太像個善良的巫師了。他攪拌著顏料，繼續他的話題：

　　「要用正直的眼光看待每一個人，即使是一條狗，你也要一視同仁……」

　　我抬頭看著他，感到非常神聖。看起來很重的眼鏡壓在他的鼻梁上，外祖母是一樣的，鼻尖兒上有許多發青的血絲。

　　「啊，等一等，出事了！」他突然用腳關上了爐門，先豎著耳朵聽了一下，然後一個箭步衝到了院子裡。我也跑了出去。

　　茨岡被抬進了廚房。他躺在地板上，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被窗格分成了幾道兒，一道兒落在他的臉上、胸上，一道落在了腿上。他的眉毛挑了起來，額頭放著一種奇怪的光。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只有暗紫的嘴唇在動，吐出些發紅的泡沫兒來。鮮紅的血從嘴裡流到臉上又滑到脖子上，最後流向地板，很快他就被血整個浸泡住了。他的兩腿痛苦地彎曲著，血把它們粘到了地板上。地板擦得很乾淨，鮮紅的血像一條小溪在上面流淌，橫穿過一道道光線，流向門口。

　　茨岡直挺挺地躺著，只有手指頭還在微微抓動，手指頭上的血跡在陽光下閃著光。保姆葉夫戈尼婭把一支細蠟燭向伊凡手裡塞，可伊凡根本握不住，蠟燭倒了，栽進了血泊之中。

　　葉夫戈尼婭拾起蠟燭來，用裙子角把它擦乾淨，又往伊凡的手裡塞。人們議論紛紛，我有點站不穩，趕緊抓住了門環。

　　雅科夫舅舅戰戰兢兢地來回走著，低聲說：「他摔倒了！給壓住了！砸在背上！我們一看不行，就趕緊扔掉了十字架，要不我們也會被砸壞的。」他面如死灰，兩眼無神，疲憊不堪。

　　戈列高里怒吼道：「是你們砸死了他！」

　　「是的，那又怎麼樣？」

　　「你……你們！」

　　血在門檻邊上聚成一攤，漸漸變黑了。好像鼓了起來。茨岡不停地吐著血泡兒，低低地哼叫著，聲音越來越小，人也倒了下去，平平地躲著，貼在了地板上，好像要陷進去。

　　雅科夫舅舅低聲說：

　　「米哈伊爾去叫爸爸了！是我雇了一輛馬車把他拉了回來！唉，幸虧不是我親自背著，否則……」

　　葉夫戈尼婭還在把蠟燭往茨岡手裡塞，燭淚滴在了他的手掌心裡。

　　戈列高里怒吼：

　　「行啦，你把蠟立在地板上就行啦，笨蛋！」

　　……

　　「對啦！」

　　……

　　「哎！給他把帽子摘下來。」

　　保姆把伊凡的帽子摘了下來，他的後腦勺砸在地板上，沉沉地響了一聲。他頭歪向一邊，血順著嘴角往外淌，流得更多了。起先，我還等著茨岡休息一會兒就起來，坐在地板上，吐一口唾沫說：

　　「呸，好熱啊……」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第二天，他還是那麼躺著，不斷地瘦下去。他臉黑了下來，指頭也不能動了，嘴邊兒上也不流血沫了。他的天靈蓋和兩個耳朵旁，插著三支蠟燭，黃色的火焰搖曳不定，照著他蓬亂的頭髮。

　　葉夫戈尼婭跪在地上哭著：

　　「我的小鴿子，我的小寶貝……」

　　我感到特別冷，十分害怕。爬到了桌子底下躲了起來。外祖父穿著貉絨大衣，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穿著毛尾巴領子的皮大衣的外祖母、米哈伊爾舅舅、孩子們，還有很多生人，都湧了進來。

　　外祖父把皮大衣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吼叫著：

　　「混蛋！你們把一個多麼能幹的小夥子給毀了！再過幾年，他可就是無價之寶啊！」

　　地板上的皮大衣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往外爬，恰巧碰到了外祖父的腳。他踢了我一腳，舉起拳頭向舅舅們揮舞著，接著嚷道：

　　「你們這群豺狼！」

　　外祖父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抽咽了幾下，但是沒有流淚：

　　「他是你們的眼中釘，這我知道！唉，凡紐希加，你怎麼就不知道呢？傻蛋！怎麼辦？上帝為什麼這麼不喜歡我們，嗯？老婆子？」

　　外祖母一直趴在地板上，兩隻手不停地摸索著伊凡的臉和身子，搓他的手，盯著他的眼，她手忙腳亂，以至於把蠟燭都碰倒了。

　　終於，她緩緩地站了起來，臉上鐵青著，和身上的衣服同一個顏色，她雙眼圓睜，可怕地低吼著：

　　「滾！滾出去，可惡的畜生！」

　　除了外祖父，別人都乖乖地退出去了。

　　茨岡就這樣死了。人們無聲無息地埋葬了他。

　　到後來，人們漸漸忘掉了他。

　　四

　　夜裡睡覺。我躺在一張大床上，身上蓋著好幾層大被子，凝神聽外祖母做禱告──高大的外祖母跪在地上，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另一隻手則不停地畫著十字。

　　窗外寒風刺骨，冷得發綠的月光透過窗玻璃上的冰花兒，照在外祖母那長著善良的有著大鼻子的面孔上，她的兩眼像磷火一樣明亮。

　　在月光之下，她的頭巾好像是鋼打鐵鑄的一般，從她頭上飄下來，落在了地板上。外祖母做完禱告，脫了衣服，疊好，走到床前，我趕緊裝著睡著了。

　　「又在裝蒜吧？小鬼，沒睡著吧？」她悄悄地說，「聽見了沒有，好孩子！喂，給我被窩！」

　　她這樣講時，我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噗哧」一聲笑了，她也大笑：

　　「好啊，竟敢跟我老太婆裝相！」

　　她說著抓住被子的邊兒，用力一拉，我被拋到空中打了個轉兒，落到鴨絨褥墊上。

　　「小鬼，怎麼樣，吃了虧吧？」我們一起笑了很久。

　　有的時候，她祈禱的時間很長，我也就真的睡著了，不知道她是怎麼躺下的了。哪一天有了吵架鬥毆之類的事，哪一天的祈禱就會長一些。她會把家務事兒一點不漏地告訴上帝，很有意思。她跪在地上，像一座小山，開始還比較含糊，後來乾脆就成了家常話：

　　「主啊，您知道，每個人都想過上好日子！米哈伊爾是老大，他應該住在城裡，讓他搬到河對岸去住，他認為不公平，說那是沒人住過的新地方。可他父親比較喜歡雅科夫，有點偏心眼兒！主啊，請您開導開導這個拗老頭子吧！主啊，您托個夢給他，讓他明白該怎麼給孩子們分家！」

　　她望著那發暗的聖像，畫十字兒、磕頭，大腦袋敲得地板直響，然後她又開了口：

　　「也給沃爾沃拉一點快樂吧！她是什麼地方惹您生了氣？她有什麼罪過？為什麼她落到了這步田地，每天都要浸泡在悲哀中。主啊，您可不能忘了戈列高里！如果瞎了，他就只能去討飯了！他可是為我們的老頭子耗盡了心血啊！您可能認為我們老頭子會幫助他吧！唉，主啊！不可能啊！」

　　她陷入了沉思，低頭垂手，好像睡著了。

　　「還有些什麼？噢，對了，救救所有的正教徒，憐憫他們吧！原諒我，我的過錯不是出於本心，只是因為我的無知啊！」

　　她深深地嘆息一聲，滿足地說：

　　「萬能的主啊，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我對於外祖母的這個上帝非常喜歡，他跟外祖母是那麼親近。我央求外祖母：

　　「給我講一講上帝的故事吧！」

　　她在講上帝的故事時顯得很莊重，先坐正身子，又閉上眼睛，拉長了聲兒，而且聲音很低：

　　「在莽莽群山之間，天堂的草地上，銀色的菩提樹下，藍寶石的座位上坐著上帝。菩提樹永遠是枝繁葉茂的，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天堂的花兒永不凋落，為了使上帝的信徒們高興。上帝身邊總是飛舞著成群結隊的天使，像蜜蜂，又像雪花兒！祂們降臨人間，又回到天堂，把人間的所有事情向上帝作報告！這些天使中，有你的，也有我的，還有你外祖父的，每個人都有一個天使專管，上帝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比如，你的天使向上帝報告說：『阿列克謝對著他外祖父伸舌頭作怪相！』上帝就會說：『好吧，讓老頭子揍他一頓。』天使就是這樣向上帝匯報，又下達上帝的旨意的，上帝下達給每個人的意思都不一樣，有得是歡樂，有得是不幸。上帝所住的天堂，一切都是美好的，天使們快樂地做著遊戲，不停地歌唱：『光榮歸於您，主啊，光榮歸於您！』而上帝只是向祂們微笑，似乎在說：好了，好了！」

　　外祖母講到這兒也微微地笑了，腦袋輕輕地搖晃著。

　　「你見過這些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她略一沉思，回答我。

　　每次講到上帝、天堂、天使，她都特別溫和，人好像也變小了，面孔紅潤，精神煥發，我把她的大辮子纏到自己的脖子上，專心致志地聽她那百聽不厭的故事：

　　「普通人是看不見上帝的，如果你一定要看，就會成為瞎子。只有聖人才能見到祂。天使嘛，我見過，只要你心清氣凝，祂們就會出現。有一回我在教堂裡做晨禱，祭壇上就有兩個天使，清清亮亮的，翅膀尖兒挨著了地板，好像花邊兒似的。他們繞著寶座走來走去，幫助衰老的伊里亞老神甫：他抬起手祈禱，他們就扶著他的胳膊。他太老了，瞎了，不久就死了。我看見了那兩個天使，我太興奮了，眼淚嘩嘩地往外流，噢，太美了！廖尼卡，我親愛的寶貝，不論是天上還是人間，凡是上帝的，一切都是美好……」

　　「我們這兒也一切都是美好的嗎？」

　　外祖母又畫了個十字：

　　「感謝聖母，一切都好！」

　　這就讓我納悶了，什麼都好？我們的日子卻越來越壞。

　　有一次，我從米哈伊爾舅舅的房門前走過，看見穿了一身白的妮坦列婭舅媽雙手按住胸口，在屋子裡亂喊亂叫：

　　「上帝啊，把我帶走吧……」

　　我知道她在喊什麼了，也明白了為什麼戈列高里總是說：

　　「瞎了眼去要飯，也比待在這兒強！」

　　我希望他趕緊瞎了，那樣我就可以給他帶路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到外面去討飯。

　　我把這個想法跟他談了，他笑了：

　　「那好啊，咱們一塊去要飯！……我到處吆喝：這是染房行會頭子瓦西里．卡薩列的外孫，行行好吧！那太有意思了！」

　　我注意到妮坦列婭舅媽的眼睛底下有幾塊青黑色的淤血，嘴唇也腫著，我問外祖母：

　　「是舅舅打的？」

　　外祖母嘆了口氣：

　　「唉，是他偷著打的，該死的傢伙！你外祖父不讓他打，可是他晚上打！這小子狠著呢，他媳婦兒卻又軟弱可欺……」

　　看樣子外祖母講上了勁兒，這些都是她想說出來的：

　　「現在沒以前打得那麼厲害了！打打臉，揪揪辮子，也就算了。以前一打可就是幾個小時呀！你外祖父打我打得最長的一次，是一個復活節的頭一天，從午禱一直到晚上，他打一會兒歇一會兒，用木板、用繩子，什麼都用上了。」

　　「他為什麼打你？」

　　「記不清了。有一回，他打得我差點死掉，一連五天沒吃沒喝，唉，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啊！」

　　這實在有點讓我感到驚訝，外祖母的體積幾乎是外祖父的兩倍，她難道真的打不過他？

　　「他有什麼絕招吧？總是打得過你！」

　　「他沒什麼招兒，只是他歲數比我大，又是我丈夫！……他是秉承了上帝的旨意的，我命該如此……」

　　她擦淨聖像上的灰塵，雙手捧起來，望著上面富麗堂皇的珍珠和寶石，感激地說：

　　「啊，多麼可愛！」她畫著十字，親吻聖像，「萬能的聖母啊，你是我生命中永遠的歡樂！廖尼亞，好孩子，你看看，這畫得有多妙，花紋兒細小而清楚。這是『十二祭日』，中間是至善至美的菲奧多羅芙斯卡婭聖母【註：俄國東正教著名聖徒之一。】。這兒寫著：『聖母，看見我進棺材，不要落淚。』【註：此畫描寫聖母站在耶穌的棺材旁的情景。】」

　　外祖母常常這樣絮絮叨叨地擺弄聖像，就像受了誰的氣的表姐卡傑琳娜擺弄洋娃娃一樣。

　　外祖母還常看見鬼，少的時候見著一個，多的時候則看見一大群：

　　「一個大齋期的深夜，我從魯道里夫家門前過。那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一切都亮堂堂的。我突然發現，房頂兒的煙囪旁邊，坐著一個黑鬼！他頭上長著角，正聞著煙囪上的味兒呢，還打著響鼻兒！那傢伙個子很大，毛乎乎的，尾巴在房頂上掃來掃去，嘩嘩作響！我趕緊畫十字兒：『基督復活，小鬼遭殃。』那鬼尖叫一聲，從房頂兒上一下子栽了下去！那天魯道里夫在家裡煮肉，那個鬼去聞味兒了！」

　　我想像著鬼從房頂上栽下來的樣子，笑了。外祖母也笑了：

　　「鬼就像孩子，很淘氣。有一回我在浴室裡洗衣服，一直洗到深更半夜，爐子門突然開了，它們從爐子裡跑了出來！這些小傢伙們，一個比一個小，有紅有綠，有黑有白！我快步向門口跑，可是它們擋住了路，占滿了浴室的每一個角落，它們到處亂鑽，對我拉拉扯扯，我都沒法抬起手來畫十字兒了！這些小東西毛茸茸的，又軟又溫暖，像小貓似的，不過它們都是用後腿走路。它們調皮地齜著牙，小眼睛泛著綠瑩瑩的光，角剛冒出個牙兒，尾巴像豬尾巴……我暈了過去！醒來一看，蠟燭燒盡了，澡盆裡的水也涼了，洗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真是活見鬼了！」

　　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紅紅綠綠，滿身是毛的小傢伙們從爐口跑出來，滿地都是，擠得屋子裡熱烘烘的。它們吐出粉紅色的舌頭，吹蠟燭，樣子又可笑，又可怕。外祖母沉吟了一會兒，又來了精神：

　　「還有一回，我看見了被詛咒的人。那也是在夜裡，刮著風下著大雪，我在久可夫山谷裡走著。你還記得嗎？我給你講過，米哈伊爾和雅科夫在那兒的冰窟窿裡想淹死你的父親？我就是走到那兒的時候，突然聽見了尖叫聲！我猛一抬頭，見三匹黑馬拉著雪橇向我飛奔而來！一個大個子鬼趕著車，它頭戴紅帽子，坐在車上像個木樁子，直挺挺的。這個三套馬的雪橇，衝了過去，立刻就消失於風雪之中了，車上的鬼們打著口哨，揮舞著帽子！後面還有七輛這樣的雪橇，依次而來，又都馬上消失了。馬都是黑色的。你知道嗎？馬都是被父母詛咒過的人，鬼驅趕著牠們取樂，到了晚上就讓牠們拉著去參加宴會！我那次看見的，可能就是鬼在娶媳婦……」

　　外祖母的話十分確鑿，你不能不信。

　　我還特別愛聽外祖母念詩。有一首詩，講的是聖母在苦難的人間視察的事兒，她訓斥了女強盜安加雷柴娃公爵夫人，不要搶劫、毆打俄羅斯人。有的詩講的是天之驕子阿列克謝。有的講的是戰士伊凡【註：四世紀時著名的基督教徒。】、大智大慧的華西莉莎、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女王公馬爾法【註：十五世紀後半期，俄國諾夫戈羅德總管之妻。反對把俄羅斯土地全歸併莫斯科統轄，後被迫削髮為尼。】、綠林女頭領烏斯達老太婆【註：伏爾加河一帶傳說中的女英雄。】和強盜頭子、有罪的埃及女人瑪麗亞【註：傳說中六世紀的埃及蕩婦瑪麗亞改邪歸正的故事。】以及強盜的母親的悲哀，等等。她嘴裡的詩歌、童話和故事，數也數不清。

　　外祖母什麼都不怕，她不怕鬼，也不怕外祖父或者是什麼更邪惡的人，可就是特別怕黑蟑螂。蟑螂離她很遠，她就能聽見牠爬的聲音。她常在半夜裡把我叫醒，說：

　　「親愛的瓦廖沙，有一隻蟑螂在爬，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快去把牠蹍死吧！」

　　我迷迷糊糊地點上蠟燭，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地找蟑螂。可並非每次都能找到：

　　「沒有啊！」

　　外祖母用被蒙頭，躺在被窩裡，含糊地說：

　　「肯定有啊，我求求你再找找！牠又來了，爬呢……」

　　她的聽覺太神奇了，我在離床很遠的地方找到了那隻蟑螂。

　　「……蹍死了？噢，感謝上帝！也感謝你，我的寶貝兒！」

　　她掀開被子露出頭來，微笑著鬆了口氣。

　　如果我找不到那隻小蟲子，她就再也睡不著了。在死寂寂的深夜之中，她的耳朵極其靈敏，稍有動靜，她便會顫抖著說：

　　「牠又在爬了，箱子底下呢……」

　　「你為什麼那麼怕蟑螂？」

　　她會講出一套她自己的理論來：

　　「上帝給每一種小蟲子一項特定的任務，土鱉出現，說明屋子裡潮濕了，臭蟲出來是因為牆髒了，跳蚤咬誰，誰就會生病……只有這些黑乎乎的小東西──爬來爬去的，不知道有什麼用？不知上帝派牠們來幹什麼的？」

　　這一天，她正跪在那裡虔誠地向上帝禱告，外祖父闖了進來，吼道：

　　「上帝來了！老婆子，失火了！」

　　「什麼？啊！」外祖母「騰」地一下從地板上跳了起來，飛奔而去。

　　「葉夫戈尼婭，把聖像摘下來！妮坦列婭，快給孩子們穿衣服！」外祖母大聲地指揮著。外祖父則只是在那裡哀號。

　　我跑進廚房；看著院子的廚房被照得金光閃閃，地板上飄動著閃閃爍爍的紅光。雅科夫舅舅一邊穿靴子，一邊亂跳，好像地上的黃光燙了他的腳似的。他大喊：

　　「是米希加放的火！他跑啦！」

　　「混蛋，你放屁！」外祖母大聲申斥著他，用手一推，他差點摔倒。

　　染坊的屋頂上，火舌舒捲著，舔著門和窗。寂靜的黑夜中，無煙兒的火焰，如紅色的花朵，跳躍著盛開了！黑雲在高處升騰，卻擋不住天上銀白的天河。白雪成了紅雪，牆壁好像在抖動，紅光流瀉，金色的帶子纏繞著染房。突突、嘎吧、沙沙、嘩啦，各種各樣奇異的聲音一齊奏響，大火把染房裝飾成了教堂的聖壁，吸引著你不由自主地想走過去，與它親近。

　　我抓了一件笨重的短皮大衣，把腳伸進了不知道是誰的靴子裡，趿趿拉拉地走上臺階。門外的景象實在太讓人震驚了：火蛇亂竄，啪啪的爆裂聲和外祖父、舅舅、戈列高里的叫喊聲響成了一片。外祖母頭頂一條空口袋，身上披著馬被，飛一般地衝進了火海，她大叫著：

　　「硫酸鹽，混蛋們！硫酸鹽，要爆炸了！」

　　「啊，戈列高里，快拉住她，快！哎，這下她算完啦……」外祖父狂叫著。

　　但外祖母又鑽了出來，躬身快步，兩手端著一大桶硫酸鹽，渾身上下都在冒煙。

　　「老頭子，快把馬牽走！」外祖母啞著嗓子叫喊，「還不快給我脫下來，瞎啦，我都快著火了！」

　　戈列高里把她身上的馬被扯了下來，都燒糊了，特別燙手。戈列高里用鐵鍬鏟起大塊兒大塊兒的雪往染坊裡扔著。舅舅們拿著斧頭在他身邊亂蹦亂跳。外祖父在忙著往外祖母身上撒雪。

　　外祖母把那個桶塞到雪堆裡之後，打開了大門，向跑進來的人們鞠著躬：

　　「各位街坊鄰居，快救救這大火吧！馬上就要燒到倉庫了，我們家就要被燒光了，你們也會遭殃的！來吧，把倉庫的屋頂扒掉，把乾草都扔出去！戈列高里，快！雅科夫，別瞎跑，把斧頭拿來，鐵鍬也拿來！各位各位，行行好吧，上帝保佑你們！」

　　外祖母的表現就像這場大火本身一樣特別有趣。大火好像抓住了她這個一身黑衣服的人，走到哪兒都把她照得通亮。她東奔西跑，指揮著所有人。

　　沙拉普跑到了院子裡來，刷地一下直立了起來，把外祖父掀了個大跟頭。這大馬的兩隻大眼睛被火光映得十分明亮，牠嘶鳴不已，不安地躁動著。

　　「老婆子，牽住牠！」外祖父大叫。

　　外祖母奔過去，張開兩臂。大馬長鳴一聲，終於順從地讓她靠了過去。

　　「別怕，別怕！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親愛的，小老鼠……」她拍著它的脖子，念叨著。這個比她大三倍的「小老鼠」乖乖地跟著她向大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打著響鼻。

　　葉夫戈尼婭把哇哇地哭著的孩子們一個一個抱了出來，她大聲叫：

　　「瓦西里．華西里奇，阿列克謝找不到了……」

　　我藏在臺階下面，怕她把我弄走。

　　「好啦，走吧走吧！」外祖父一揮手。

　　染坊的屋頂塌了，幾根梁柱上竄起煙來，直沖天空。裡面噼啪亂響，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旋風把一團團的火焰扔到了院子裡，威脅著人們。大家正用鐵鍬鏟了雪往裡扔，幾口大染鍋瘋狂地沸騰著，院子裡充斥著一種非常奇怪的氣味兒，燻得人直流眼淚。我只好從臺階底下爬了出來，正碰著外祖母的腳。

　　「滾開，踩死你！」外祖母大喊一聲。

　　突然，一個人騎著馬闖進了院子。他戴著鋼盔，高高地舉著鞭子：

　　「快閃開！」棗紅馬吐著白沫，脖子底下的小鈴鐺急促的響聲停住了。

　　外祖母把我往臺階上推：

　　「快走，快點！」

　　我跑到廚房裡，把臉貼在窗戶上往外看。可是人群擋住了火場。唯一有點意思的是銅盔的閃光。

　　火被壓下去了，熄滅了。警察把人們轟走了，外祖母走進了廚房。

　　「誰啊？是你！別怕，沒事兒了！」

　　她坐在我身旁，身子搖晃著，一句話也不說。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跟以前一樣的夜晚，只是火熄了，沒什麼意思了。

　　外祖父走進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是老婆子嗎？」

　　「嗯。」

　　「燒著沒有？」

　　「沒事兒！」

　　他劃了根火柴，一點青光，照亮了他那滿是煙灰的黃鼠狼似的臉。點上蠟燭，挨著外祖母坐了下來。

　　「你去洗洗吧！」外祖母這麼說著，其實她自己的臉上也是煙燻火燎的。

　　外祖父嘆了一口氣：

　　「上帝大發慈悲，賜給你智慧，否則……」他撫摸了她的肩膀，諂笑了一聲：「上帝保佑！」

　　外祖母也笑了一下。外祖父的臉陡然一變：

　　「哼，都是戈列高里這個王八蛋，粗心大意的，他算是幹夠了，活到頭兒了！……雅希加在門口哭呢，這個混蛋，你去看看吧！」

　　外祖母吹著手指頭，走了出去。

　　外祖父並沒有看我，輕聲地說：

　　「看見著火了吧？你外祖母怎麼樣？她歲數大了，受了一輩子苦，又有病，可她還是很能幹！唉，可你們這些人呢……」

　　沉默了老半天，他躬著腰掐掉了燭花，問：

　　「害怕啦？」

　　「沒有。」

　　「沒什麼可怕的。」

　　他脫掉了襯衫，洗了臉，一跺腳，吼道：

　　「是誰？混蛋，應該把他牽到廣場上去抽一頓！點著了火和偷人家東西沒什麼兩樣！……你怎麼還不去睡覺，還坐在這兒幹什麼？」

　　我去睡覺了。可是沒睡成。剛躺到床上，一陣嚎叫聲又把我從床上掀了起來。我跑到廚房裡，外祖父手秉蠟燭站在中間，他雙腳在地上來回蹭著，問：

　　「老婆子，雅科夫怎麼了？什麼事兒？」

　　我爬到炕爐上，靜觀屋子裡的忙亂。嚎叫聲有節奏地持續著，如波似浪地拍打著天花板和牆壁。外祖父和舅舅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外祖母吆喝他們，讓他們躲開。戈列高里抱著柴火填進火爐，往鐵罐裡倒上了水，他晃著大腦袋來回走著，像阿特拉罕的大駱駝。

　　「先生燒熱水！」外祖母指揮著。

　　他趕緊去找松枝，一下子摸到了我的腳：

　　「啊，誰呀？嚇死我啦！你這個小鬼！」

　　「這是幹什麼啊？」

　　「你的妮坦列婭舅媽在生孩子！」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印象中，我媽媽生孩子時並沒有這麼叫啊！

　　戈列高里把鐵罐子放到了火上，又回到了我身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陶製的菸袋：

　　「我開始抽菸了，為了我的眼睛！你外祖母勸我：聞鼻煙吧，可是我覺得最好還是抽……」

　　燭光映著他的臉，他一側的臉上沾滿了菸渣兒，他的襯衫撕破了，可以看見他的根根肋骨。他的一片眼鏡片兒中間掉了一小塊，從這個參差不齊的破洞裡，可以看見他那好像是個傷口似的眼睛。

　　他把菸葉塞進煙鍋，聽著產婦的呻吟，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看看，你外祖母都燒成了什麼樣兒了，她還能接生？你聽，你舅媽嚎的，別人可是忘不了她了！你瞧瞧吧，生孩子有多麼困難，就是這樣，人們還不尊敬婦女！你可得尊敬女人，尊敬女人就是尊敬母親！」

　　我堅持不住了，打起了瞌睡。

　　嘈雜的人聲、關門的聲音、喝醉了的米哈伊爾舅舅的叫喊聲不斷地把我吵醒，我斷斷續續地聽見了幾句奇怪的話：

　　「打開上帝之門……來來來，半杯油，半杯甜酒，還有一勺菸渣子……讓我看看……」這是米哈伊爾舅舅無力的吼聲。他癱坐在地板上，兩隻手無力地拍打著。

　　我從炕爐上跳了下來，燒得太熱了。可米哈伊爾舅舅突然抓住了我的腳踝，一使勁，我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腦袋砸在了地板上。

　　「混蛋！」我大罵。

　　他突地跳了起來，把我扔起來又摔在地上：

　　「摔死你個王八蛋……」

　　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外祖父的膝蓋上。他仰著頭，搖晃著我，念叨著：

　　「我們都是上帝的不肖子孫，誰也得不到寬恕，誰也得不到……」

　　桌子上還點著蠟燭，可窗外已經露出朦朧的晨曦了。外祖父低頭問我：

　　「怎麼樣了？哪兒疼？」

　　渾身都疼，頭很沉，可我不想說。

　　周圍的一切太奇怪了：大廳裡的椅子上坐滿了陌生人，有神甫，有穿軍裝的老頭子，還有說不上是幹什麼的一群人。他們一動不動，好像在諦聽天外的聲音。

　　雅科夫站在門邊兒上。外祖父對他說：

　　「你，帶他睡覺去！」他打了個手勢，招呼我跟他走。進了外祖母的房間，我爬上床，他低聲說：

　　「你的妮坦列婭舅媽死了！」

　　我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特別吃驚，因為她很長時間不露面了。不到廚房裡吃飯，也不出門。

　　「外祖母呢？」

　　「那邊兒呢！」他一揮手，走了。

　　我躺在床上，東張西望。牆角上掛著外祖母的衣服，那後面好像藏著個人，而窗戶上好像有很多人的臉，他們的頭髮都特別長，都是瞎子。我藏到了枕頭底下，用一隻眼窺視著門口。太熱了，空氣讓人窒息，我突然想起了茨岡死時的情景，彷彿看見地板上的血跡，還在慢慢地流淌著。我身上好像碾過了一個載重的車隊，把一切都碾碎了……

　　門，終於緩緩地打開了。外祖母幾乎是爬著進來的，門是被她用肩膀頂開的。她對著長明燈伸出兩隻手，孩子似的哀叫著：「疼啊，我的手！」

　　五

　　冬去春來，兩個舅舅終於把家給分了。雅科夫舅舅分在了城裡，米哈伊爾分到了河對岸。外祖父在波列沃伊大街上買了一所很有意思的大宅子：樓下是酒館，上面有閣樓，後花園外是一個山谷，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柳樹條子。

　　「看見了沒有，這可都是好鞭子！」外祖父踩著融化的雪，指著柳樹條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威脅我說，「快到教你認字的時候了，到那個時候，鞭子就更有用了。」

　　這個宅子裡到處都住滿了房客，外祖父只給自己在樓上留了一間，外祖母和我則住在頂樓上。我們的窗戶朝著大街，每逢節日或平日的夜晚，都可以看現成群的醉漢們從酒館裡走出來，東搖西晃，亂喊亂叫。有時候他們是讓人家從酒館裡扔出來的，他們在地上打個滾兒，又爬起來往酒館裡擠。嘩啦，吱扭，嘎吧，哎喲，一陣亂七八糟的響聲陡起，他們開始打架了！站在樓上的窗戶前看這一切，是那麼好玩兒！

　　每天一大早，外祖父就到兩個兒子的染坊去轉轉，打個幫手。晚上回來，他總是又累又氣的樣子。

　　外祖母在家做飯、縫衣服、在花園裡種種地，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她吸著鼻煙兒，津津有味兒地打上幾個噴嚏，擦擦臉上的汗，說：

　　「噢，感謝聖母，一切都變得如此美好了！瓦廖沙，我的寶貝兒，咱們過得多麼安寧啊！」

　　安寧？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安寧！一天到晚，房客們在院子裡亂哄哄地來來往往，鄰居的女人們經常跑過來，說這個說那個，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總有人喊：

　　「阿卡列娜．伊凡諾芙娜！」

　　阿卡列娜．伊凡諾芙娜對誰都是那麼和藹可親，無微不至地關懷著每一個人。她用大拇指把菸絲塞進鼻孔，小心地用紅方格手絹擦拭一下鼻子和手指，開了口：

　　「我的太太，防備長虱子，就要常洗澡，洗薄荷蒸氣浴！長了癬疥也不要緊，一勺乾淨的鵝油、一點點水，三兩滴升汞，放在碟子裡，用一片破洋瓷攪七下，抹到身上就行啦！千萬不能用木頭或骨頭來研，那樣升汞就毀了，也不能用銅或銀的器皿，那樣會傷皮膚。」

　　有時候，她稍一沉吟，而後說：

　　「大娘啊，您去佩喬雷修道院找苦修士阿薩夫吧，我回答不了您的問題。」

　　她為人家接生、調解家庭糾紛、給孩子們治病，背誦「聖母的夢」（據說女人背會了它，可以交上好運），介紹一些日常生活的常識：

　　「黃瓜什麼時候該醃了，它自己會告訴你，那就是沒了土性氣，就行了。格瓦斯【註：俄羅斯人喜愛的清涼飲料，味酸。】要發酵以後才夠味，千萬別作甜了，放一點葡萄乾就行了。如果放糖的話，一桶酒，最多放上半兩糖。酸牛奶有很多做法：有西班牙風味的，有多瑙河風味的，還有高加索風味的……」

　　我整天跟著她在院子裡轉來轉去，跟她串門，有時候她在別人家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喝著茶，講各種各樣的故事。我總跟著她，幾乎成了她的尾巴。在這一段生活的記憶之中，除了這位成天忙個不停的老太太，我的腦子裡就是空白了。

　　有一回我問外祖母：

　　「你會巫術嗎？」

　　她一笑，沉思了一下說：

　　「巫術可是一門學問啊，很難的，我可不行，我不識字兒！你看你外祖父，他多聰明啊，他識字，聖母沒有讓我變得聰明！」

　　然後她講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從小就是孤兒，我母親很窮還是個殘廢！她做閨女時讓地主嚇過，晚上她跳窗戶，摔殘了半邊身子！她的右手萎縮了。這對於一個以賣花邊為生的女傭來說，可是致命的打擊！地主趕走了她。她到處流浪，靠乞討為生。那個時候，人們比現在富有，巴拉罕納的木匠和織花邊兒的人們，都很善良。每年一到秋天，我和母親就留在城裡要飯，等到天使長加百利把寶劍一揮，趕走了冬天，我們就繼續向前走，隨便走到能看到的地方。去過穆羅姆，去過尤列維茨，沿著伏爾加河往上游走過，也沿著靜靜的奧卡河走過。春夏之後，在大地上流浪，真是一件美事兒啊！青草絨絨，鮮花盛開，自由自在地呼吸著香甜而溫暖的空氣！有時候，母親閉上藍色的眼睛，唱起歌兒來，花草樹木都豎起了耳朵，風也停了，大地在聽她歌唱！流浪的生活實在是太好玩了，可我逐漸長大了，母親覺得再領著我到處要飯，真是有點不好意思了。於是，我們就在巴拉罕納城住了下來，每天她都到街上去，挨門挨戶地去乞討，逢到什麼節日，就到教堂門口去等待人們的施捨。我就坐在家裡學習織花邊兒，我拼命地學，想學會了，好幫助母親。兩年多的時間，我就學會了，全城都有了名，人們都知道來找我做手工了：『喂，阿卡列婭，給我織一件吧！』我特別高興，像過年似的！這當然都是媽媽教得好了。儘管她只有一隻手，不能操作，可她很會指點，你要知道，一個好老師比什麼都重要！我不由自主地就有點自滿了，我說：『媽媽，你不用再去要飯了，我可以養活你啦！』她說：『你給我閉嘴，你要知道，這是給你攢錢買嫁妝的！』後來，你外祖父出現了，當年，他可是個出色的小夥子，才二十二歲，就當上了一艘大船的工長了！她母親仔細地審度了我一番，她認為我手挺巧，又是討飯人的女兒，很老實。她是賣麵包的，很凶……唉，別回憶這個了，幹嘛要回憶壞人呢？上帝心裡最明白。」

　　說到這兒，她笑了，鼻子可笑地顫動著，眼睛裡閃閃地放著光，這讓我感到特別親切。

　　※※※

　　我還記得在一個寂靜的晚上，我和外祖母在外祖父的屋子裡喝茶。

　　外祖父身體不好，斜坐在床上，沒穿襯衫，肩上搭著一條手巾，隔一會兒就要擦一次汗。他聲音喑啞，呼吸急促，眼睛又暗又綠，臉色發紫，耳朵又通紅得可怕！他去拿茶杯時，手一個勁兒地發抖。這種時候他人也變得溫順了：

　　「怎麼不給我加糖啊？」他這口氣簡直像個撒嬌的孩子。外祖母溫和而又堅決地告訴他：

　　「給你蜜喝，這對你更好！」

　　他喘著氣，吸溜吸溜地喝著熱茶：

　　「好好看著我啊，可別讓我死了！」

　　「行啦，我小心著呢！」

　　「唉，要是現在就死，我的感覺就好像還從來沒有活過呢！」

　　「好啦，好好躺著吧，別胡思亂想了。」

　　他閉上了眼睛，沉默了許久。突然好像針扎了一下，睜開了眼睛，自言自語地說：

　　「雅希加和米希加要快點結婚，也許老婆和小孩可以讓他們老實點，你說呢？」

　　於是，他就開始提起到城裡尋找合適的姑娘。外祖母不吭聲，坐在那兒一杯一杯地喝紅茶。我靠窗坐著，仰頭望著天空的晚霞──那時候，我好像是因為犯了什麼錯誤，外祖父禁止我到屋外去玩。

　　花園裡，甲蟲圍著白樺樹嗡嗡地飛。隔壁院子裡的桶匠正在工作，咚咚地響。還有霍霍的磨刀聲。花園外邊的山谷裡，孩子們在灌木叢中亂跑，吵鬧聲不斷地飛過來。一種黃昏的惆悵湧上心頭，我非常想到外面去玩。

　　突然，外祖父拍了我一下，興致勃勃地要教我認字。他手裡有一本小小的新書，不知是從哪兒來的。「來來來，小鬼，你這個高顴骨的傢伙，你看看這是什麼字？」

　　我回答了。

　　「啊，對了！這個呢？」

　　我又回答。

　　「不對，混蛋！」

　　屋子裡不停地響起了他的咆哮：

　　「對了，這個呢？」

　　「不對，混蛋！」

　　「對了，這個呢？」

　　「對了，這個呢？」

　　「不對，混蛋！」

　　外祖母插嘴道：「老頭子，你老實躺會兒吧！」

　　「你別管我！我教他認字才覺得舒服，否則老是胡思亂想！好了，往下唸，阿列克謝！」外祖父用滾燙的胳膊勾著我的脖子，書擺在我的面前，他越過我的肩膀，用指頭點著字母。他身上的酸味、汗味和烤蔥味燻得我喘不過氣來。可他卻自顧自地一個接一個地吼著那些字母！

　　字是認識了，但斯拉夫字母和它的名稱不相符合：「земля」像一條蟲子，「глаголь」像駝背的戈列高里，「я」則像外祖母和我，而外祖父則有字母表中所有字母共同的東西。他把字母表顛過來倒過去地唸，順著問、倒著問、打亂了問。我也來了勁兒，頭上冒著汗，拉長著嗓子喊。他可能覺得可笑了，拍著胸脯咳嗽著，揉皺了書，啞著嗓子說：

　　「老媽媽，你聽聽這小子的嗓門有多高！喂，喂，你這個阿斯特拉罕打擺子的傢伙，你叫喊個什麼啊？嗯，叫喊什麼？」

　　「不是您叫喊的嗎……」

　　我看看他又看看外祖母，感到很快樂。外祖母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拳頭抵著臉頰，含著笑說：

　　「好啦，你們都別喊了！」

　　外祖父和緩地說：

　　「我喊是因為我身體不好，你呢？為什麼？」

　　他並沒有等我回答，搖著汗淋淋的腦袋對外祖母說：

　　「死了的妮坦列婭說他記性不好，這可沒說準！你看看，他像馬似的記路！好啦，翹鼻子，繼續唸！」

　　我又高聲地唸了下去。最後他開玩笑似的把我從床上推了下來。

　　「行了，把這本書拿走！明天，你必須把所有的字母唸給我聽，都唸對了我給你五戈比！」

　　我伸手去拿書。他卻就勢把我拉到了他的懷裡，憂鬱地說：

　　「唉，你母親把你撇在人世上受苦，小鬼啊！」

　　外祖母渾身一抖：

　　「嗨，老爺子，你提這個幹嘛？」

　　「我其實不想說，可是心裡太難受了！多好的姑娘啊，走上了那樣的路……」他突然一推我，說：「玩兒去吧，別上街，就在院子裡，花園裡……」

　　我飛也似的跑進花園裡，爬到山上。野孩子們從山谷裡向我扔小石子，我興奮地回擊他們。

　　「噢，那小子來啦，剝他的皮！」他們遠遠地看見我就喊了起來。

　　一個對一大群，尤其是能戰勝那一大群，扔出去的石子兒百發百中，打得他們跑進了灌木叢，這太讓人高興了。這種戰鬥大家都無惡意，也不會留下什麼仇隙。

　　我認字認得很快，外祖父對我也越來越關心，很少打我了。依以前的標準，其實他應該更勤地打我才對：因為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我開始越來越多地破壞外祖父制定的行為規則，可他經常只是罵兩聲，拍打我幾下而已。

　　我想，他以前打我一定是打錯了，打得沒道理。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他把我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托，仰起了我的腦袋，眨巴著眼，拉著長腔問道：

　　「什──麼？」

　　然後他嘿嘿地笑了：「你這個異教徒！你怎麼知道我打了你多少次？快滾！」

　　可他又抓住了我的肩膀，盯著我的眼睛：

　　「唉，我說你是精還是傻啊？」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我告訴你。要學著精一點兒，傻就是愚蠢，精就是聰明！綿羊傻乎乎的，猴子就很精明！好啦，記住！玩去吧……」

　　※※※

　　不久我就能拼著音念詩篇了，一般都是在吃過晚茶以後，由我來讀聖歌。我用小棒子在書上來回移動著，唸著，感到枯燥無味，於是問道：

　　「賢人就是雅科夫舅舅吧？」

　　「我給你一腦袋，讓你明白誰是賢人！」外祖父氣呼呼地吹著鼻孔。我已經習慣他這副生氣的樣子了，覺得有點裝裝樣子罷了。

　　看，我沒錯吧，過了一小會兒，他就把剛才的不愉快忘了，咕咕噥噥地說：

　　「唱歌的時候他簡直是大衛王，可做起事兒來，卻像惡毒的押沙龍【註：《舊約．撒母耳記下》，押沙龍是大衛王的兒子，曾殺死哥哥，並試圖篡奪王位，後兵敗身死。】！啊，又會唱又會跳，花言巧語的，跳啊跳啊，能跳多遠？」

　　我不再讀詩，仔細地聽著，看著他陰鬱的面孔。他眯著眼，從我頭頂望過去，看著窗外，他的兩眼憂鬱而又溫和。他用手指頭敲著桌子，染過色的指甲閃著光，金黃色的眉毛抖動著。

　　「外公！」

　　「啊？」

　　「講個故事吧！」

　　「懶鬼，你唸吧！」他揉了揉眼睛，好像剛剛醒過來，「喜歡聽笑話，不喜歡唸詩篇……」

　　可我認為他更喜歡的是笑話，而不是什麼詩篇。不過，所有的詩篇他幾乎都記得，他發誓每天晚上睡覺以前高聲唸上幾節，就像教堂裡的助祭唸禱詞似的。

　　我反覆地央求他，他終於讓了步。

　　「好吧好吧！詩篇永遠都在你身上，我快要去上帝那兒接受審判了……」

　　說著，他往那把古老的安樂椅的繡花靠背上一仰，望著天花板，講起了陳年舊事：

　　「很久很久以前，來了一夥土匪。我爺爺的爸爸到鐘樓敲鐘報警，土匪追上了他，用馬刀把他砍死了，把他扔在了大鐘的下面。那時候，我還很小，所以不記得。我懂事兒是在一八一二年，那會兒我剛十二歲。巴拉赫納來了三十多個法國俘虜。他們都很矮小，穿得破衣爛衫的，連要飯的都不如，他們全都凍壞了，站都站不住了。老百姓圍上去，要打死他們，可押送的士兵不讓，把老百姓趕回了家。可後來，大家和這些法國人都熟了，他們是些快樂的人，經常唱歌。後來，從尼日尼來了一大群老爺，他們都是坐著三套馬車來的。他們之中，有些人打罵法國人，態度很不好；有些人則和藹地用法國話和他們交談，送給他們衣服，還給錢。有個上了年紀的法國人哭了：『拿破崙可把法國人給害苦了！你看看，俄國人心眼多好，連老爺們都憐憫我們……』」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摸了一下頭，努力追憶著過去的歲月，然後繼續說下去：

　　「冬天裡，肆虐的暴風雪橫掃城市，酷冷嚴寒，簡直要凍死人！法國俘虜們這時候就會跑到我們家的窗戶下面跳啊、鬧啊，敲玻璃，他們向我母親要熱麵包。我母親是賣麵包的。她把麵包從窗口遞出去，法國人一把抓過來就揣到了懷裡，那可是剛出爐的東西啊！他們居然一下子就貼到了肉上！很多法國人就這麼凍死了，他們不習慣這麼冷的天氣。我們的菜園裡有間浴室，那裡面住著兩個法國人，一個軍官和一個勤務兵，勤務兵叫米勒。軍官奇瘦無比，皮包著骨頭，穿一件只到他膝蓋的女式外套。他為人很和氣，可嗜酒如命。我母親偷著釀造啤酒賣，他總是買了去大喝一通，喝完了就唱歌。他學會了點俄國話，經常說：『啊，你們這兒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惡的！』他這種話我們可以聽懂。是啊，咱們這塊地方可不如伏爾加河下游，那裡暖和多了，過了裏海，一年四季不見雪。《福音》、《使徒行傳》都沒有提到過雪和冬天，耶穌就住在那兒……好了，讀完詩，咱們就讀《福音》書！」

　　他又不說話了，像是在打瞌睡；他整個人又瘦又小，斜著眼瞪著窗外，彷彿在想什麼事情。

　　「您講啊！」我悄悄地提醒他。

　　「啊，好！」他一抖，接著說：「法國也是人啊，不比我們缺什麼。他們喊我母親為『馬達姆』，馬達姆的意思就是『太太』，啊，太太，太太，可我們這位太太能一次扛上五普特【註：一普特合一六．三八公斤。】麵粉。她那渾身用不完的勁兒簡直有點可怕，我二十歲的時候，她還能揪住我的頭髮毫不費力地搖晃幾下。勤務兵米勒特別喜歡馬，他經常去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打著手勢要給人家洗馬！開始大家還怕他有什麼壞主意，可後來老百姓們都主動去找他：米勒，洗馬！這時候，他就會一笑，低著頭跟著走了。他是個紅頭髮、大鼻子的傢伙，嘴唇特別厚。管馬是他的拿手好戲，給馬治病也是一絕。後來，他在尼日尼做了個馬醫，不久以後，他瘋了，被人活活打死了。第二年春天，那個軍官也病了，在春神尼古拉的紀念日【註：五月九日。】那天，他心事重重地在窗前坐著，把頭伸到了外面，死了。我偷偷地哭了一場，因為他對我很好。他常常揪著我的耳朵親切地說些我聽不懂的法國話。人和人的親近，不是錢能買到的。我想跟他學法國話，可母親不答應。她把我領到神甫那兒，神甫找人打了我一頓，還控告了那個軍官。唉，寶貝兒，那會兒的日子太難了，你沒有趕上，別人代你受了那份兒罪……」

　　天完全黑了下來。外祖父在黑暗中好像突然變大了，眼睛放著貓似的亮光，語氣激烈而狂熱，說話的速度也快了許多。他講到自己的事時就這樣，一反他平時那股小心翼翼、若有所思的狀態。

　　我非常不喜歡他這種樣子，也就不喜歡他談自己的事了。他講的事我非常不願意記住，可卻抹也抹不去地印在了我的記憶裡。

　　他一味地回憶過去，腦子裡沒有童話，也沒有故事，只有過去的事情，他不喜歡別人給他提問題，可我偏要問問他：

　　「啊，那你說誰好，法國人還是俄國人？」

　　「那誰知道啊？我又沒看見過法國人在自己家裡是怎麼生活的！」

　　「那，俄國人好嗎？」

　　「有好的，也有壞的。可能奴隸時代的人還好點兒，那時候人們都讓繩子捆著。現在可好，自由了，卻窮得連麵包和鹽也沒有了。老爺們自然不太慈善，可他們都很精明，當然也有傻蛋，腦袋跟口袋似的，隨便你往裡邊裝點什麼，他都兜著走。」

　　「俄國人有力氣嗎？」

　　「有很多大力士，可只有力氣沒用，還要敏捷，因為你力氣再大也大不過馬！」

　　「法國人為什麼向我們進攻？」

　　「那可是皇帝們的事兒，我們可不知道。」

　　「拿破崙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有野心的人，要征服全世界，然後要讓所有人過一樣的日子，沒有老爺也沒有下人，沒有等級，大家都平等，只是名字不同而已。當然信仰也只有一個。這可就是胡鬧了！就說這海裡的東西吧，也只有龍蝦長得一樣，沒法區別，魚可就有各式各樣的了：鱒魚和鯰魚合不來，鱘魚和青魚也不能做朋友。我們俄國也出過拿破崙派，什麼拉辛．斯傑潘、提摩菲耶夫，什麼布加奇、葉米里揚、伊凡諾夫……」

　　他默默地注視著我，眼睛睜得圓圓的，似乎是第一次見到我。這有點讓人不高興。

　　他從來沒有和我談起過我的父親和母親。

　　※※※

　　我們談話的時候，外祖母常常走進來。她坐在角落裡，許久許久也不吭一聲，好像她不在似的。

　　可是她會突然柔和地插上一句：

　　「老爺子，你記不記得了，咱們到木羅姆朝山去，多好啊？那是哪一年來著？」

　　外祖父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是，是在霍亂病大流行以前了，就是在樹林裡捉拿奧拉尼茨人那一年吧？」

　　「對了！我們還害怕他們呢……」

　　「沒錯兒！」

　　我又問：

　　「奧拉尼茨人是幹什麼的？他們為什麼要逃到樹林裡去？」

　　外祖父有點不耐煩地說：

　　「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從工廠裡鄉村中逃出來的。」

　　「怎麼捉他們啊？」

　　「就跟小孩兒捉迷藏似的，有人跑，有人追。逮住了，就用樹條子抽，用鞭子打，鼻子打破，額頭上烙上印，作為懲戒的標記。」

　　「為什麼？」

　　「這就不好說了，不是要咱們明白的事兒。」

　　外祖母又說：

　　「老爺子，你還記得嗎？大火以後……」

　　外祖父一向對什麼事都很認真，他嚴肅地問道：

　　「哪一次大火？」

　　他們開始一起回憶過去，把我給忘了。他們用不高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回憶著，好像是在唱歌，都是些不怎麼快樂的歌：疾病、暴死、失火、打架、乞丐、老爺……

　　「你倒是都看見了啊！」外祖父嘟囔著。

　　「什麼也忘不了！」

　　「你還記得生過沃廖婭後的那年春天吧？」

　　「噢，那是一八四八年，遠征匈牙利的那一年，聖誕節的第二天把教父吉洪拉了去打仗……」

　　「他以後就再無消息……」外祖母歎了一聲。

　　「是的是的！不過，那年起，上帝的恩澤就不斷地光臨咱們家了。唉，沃爾沃拉……」

　　「行啦，老爺子！」

　　外祖父生氣了，沉著臉：

　　「行什麼行？我們的心血都白費了，這些孩子們，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他有點不能自制地亂喊亂叫起來，臭罵自己的兒女，向外祖母揮舞他瘦小的拳頭：

　　「都是你！你把他們慣壞了，臭老婆子！」他吼了起來，跑到聖像跟前，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上帝啊，我的罪孽就如此深重嗎？為什麼？」

　　他全身發抖，淚如雨下，眼睛委屈地、凶惡地閃著光。

　　外祖母畫著十字，低聲安慰著他：

　　「你別這樣了！上帝知道這是為什麼！你看看比咱們的兒女強的人家可不多啊！老爺子，誰的家也都是這樣，吵吵鬧鬧的，一團糟，所有當父母的都在承受同樣的痛苦，不止你一個人啊……」

　　這些話似乎穩定了他的情緒，他往床上一坐，好像睡著了。

　　如果和往常一樣，我和外祖母一起回到頂樓上去睡覺也就沒事兒了，可這一次外祖母想多安慰他兩句，就走到了床邊。外祖父猛地一翻身，掄起拳頭啪的一聲打在了外祖母的臉上。外祖母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用手按住了嘴唇上流血的傷口，低聲說：

　　「嗨，你這個大傻瓜……」

　　然後向他的腳前面吐了一口血水。他吼了一聲，舉起手：

　　「走開，我打死你！」

　　「大傻瓜！」外祖母又說了一句，然後不慌不忙地向門口走去。外祖父向她撲過去，她隨手一帶門，門扇差點砸在他臉上。

　　「臭老婆子！」外祖父用手扶住門框，用力地抓撓著它。

　　我簡直有點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這是他第一次當著我的面打我外祖母，我感到奇恥大辱！他還在那兒撓著門框，許久許久才痛苦地轉過身來，慢慢地走到屋子中間，跪下，往前一趴，又直起了上身，捶著胸：

　　「上帝啊，上帝啊……」

　　我一下子就跑了出去。外祖母在頂樓上漱著口。

　　「疼嗎？」我心疼地問外祖母。

　　她把水吐到了髒水桶裡，安靜地說：

　　「沒事兒，只是嘴唇破了！」

　　「他為什麼這樣？」我氣憤地說。

　　她看了看窗外，有些無奈地說：

　　「他總感到事事不如意，所以老發脾氣……你快睡吧，別想這些了……」

　　我又問了她一句什麼，她終於嚴厲地說：

　　「怎麼不聽話，快睡覺！」

　　她在窗戶旁邊坐下，吸溜著嘴唇，不斷地往手絹裡吐著流出的血。

　　我上了床，一邊脫衣服，一邊看著她。她頭頂上方青色的窗戶外，閃著星光。街上很靜，屋子裡很黑。她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

　　「睡吧，孩子，我得去看看他……你不要太向著我，也許我也有錯兒……睡吧！」

　　她親了親我，走了出去。我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清冷的街道，心裡難過極了。

　　六

　　又一場噩夢來臨了。

　　不久後的一個晚上，喝過茶以後，外祖父和我坐下來唸詩，外祖母正在洗盤子和碗，雅科夫舅舅一頭闖了進來。他一頭的亂髮和平常倒是沒什麼兩樣兒，可是臉色不大對勁。他既不問安，也不看誰一眼，而是把帽子一扔，揮著雙手嚷起來：

　　「爸爸，米希加瘋了！他在我那兒吃的飯，可能是多喝了兩盅兒，又打桌子又砸碗，把一件染好的毛料子撕成了條條兒，窗戶也給砸了下去，沒完沒了地尋釁我和戈列高里！現在他已往這兒來了，說是要殺了您！您可要小心啊……」

　　聽罷他的話，外祖父用手把自己慢慢地支了起來，整張臉都皺到鼻子周圍，活像一把斧頭，眼睛幾乎瞪了出來：

　　「聽見了沒有，老太婆？」他吼著，「好啊，殺他爹來了，親生兒子呀！到時候了，到時候了！孩子們……」他獨自吼著。

　　他聳著肩膀在屋子裡來回走著，突然他一伸手把門關上了，帶上了沉重的門鉤，轉身向著雅科夫：

　　「你是不是不把沃爾沃拉的嫁妝拿到手不甘心？是不是？拿去吧！」

　　他在食指和中指間露出大拇指，伸到雅科夫的鼻子尖兒底下──這是輕蔑的表示！雅科夫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來。

　　「爸爸，這可不關我的事啊！」

　　「關不關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什麼東西！」

　　外祖母什麼也不說，她在忙著把茶杯往櫃子裡收。

　　「我，我是來保護你的……」

　　「好啊，保護我！好極了，謝謝你，好兒子！老太婆，快給這隻狐狸一件武器，雅科夫．瓦西里耶夫，你哥哥一衝進來，你對準他的腦袋打他！」

　　舅舅躲到角落裡去了：

　　「既然不相信我，我就……」

　　「相信你？」外祖父跺著腳狂吼，「告訴你，不管什麼雞貓狗兔我都相信，可是你，我還要等等看！我知道，是你灌醉了他，是你讓他這麼幹的！很好，你可以動手，打他或打我都行！」

　　外祖母悄悄對我說：

　　「快，跑到上面的小窗戶那兒去，你舅舅米哈伊爾一露面，你就趕快下來告訴我們！」

　　受此重任，我感到十分驕傲。我一絲不苟地注視著街道。塵封土埋的街道上，鵝卵石像一個個腫皰，近處的腫皰大一些，越遠越小，一直延伸到了山谷那一邊的奧斯特羅日那雅廣場，廣場上鋪著粘土，粘土上有一座監獄。監獄是灰色的，四個角上各有一個崗樓，氣勢壯觀，形態憂鬱。那邊還有辛那亞廣場，廣場的一頭是黃色的拘留所和鉛灰色的消防瞭望塔。一個值班的救火員，像隻掛著鐵鏈子的狗，不停地來回走著。那邊還有一個叫久可夫的臭水坑，那就是外祖母講過的，有一年冬天。舅舅們曾經把我父親扔進去的那個水坑。收回目光來，正對著窗戶的是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低矮的三聖教堂。秋雨沖洗過的一大片矮矮的屋頂，早就又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擠擠挨挨的，像教堂門口的叫花子，所有的窗戶都瞪著眼睛，大概和我一樣，在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什麼事情。

　　街上的行人不多，蟑螂般地挪動著。一陣濃烈的氣味兒衝上來，讓我感到十分惆悵，這是一股大蔥胡蘿蔔包子的味兒。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過的壓抑感，房頂壓了下來，牆壁在推我！而身體裡好像也有東西在向外撐，要撐破肋骨和胸膛！

　　是他，米哈伊爾舅舅！他東張西望地出現在巷子口了，帽子蓋住了他的耳朵，蓋住了他大半個臉。他穿著棕黃色的上衣，靴子長及膝蓋，一隻手插在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摸著鬍子。看他那陣勢，殺氣騰騰的！

　　我應該馬上跑下去報告，可無論如何我也挪不動腳步！我看見他躡手躡腳地走向酒館，吱吱呀呀地──他在開酒館的門！我飛也似的跑下去，敲外祖父的門。

　　「誰？」

　　「我！」

　　「幹什麼？他進了酒館了？好吧，你去吧！」

　　「我在那兒害怕……」

　　「行啦，在那待會兒吧！」

　　我只好又上去，趴在窗戶上。天黑了下來，窗戶們都睜開了淡黃色的眼睛，不知道誰在彈琴，傳出一陣陣悠揚而又憂鬱的音樂來。酒館裡的人們在唱歌，門一開，疲倦而又沙啞的歌聲就流到了街上。那是獨眼乞丐尼古圖什加在唱，這個大鬍子老頭兒的右眼是紅色的，左眼則永遠也睜不開。門一關，他的歌聲也就像被砍斷了似的，戛然而止。

　　外祖母很羨慕這個獨眼乞丐，聽著他唱歌，她嘆息道：

　　「會唱歌，真幸福啊！」

　　有的時候，她望著坐在臺階上又唱又講的他會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我問你，在梁贊也有聖母嗎？」

　　那乞丐聲音很低地回答：

　　「哪個省都有，到處都有……」

　　我常有一種夢境般的疲憊感，希望有個人在我身邊，最好是外祖母，外祖父也行！還有，我父親到底是個什麼人？為什麼外祖父和舅舅們那麼不喜歡他？而外祖母、戈列高里和葉夫戈尼婭談起他來都那麼懷念？

　　我的母親又去哪兒了呢？我越來越多地想到母親，逐漸地把她作為外祖母所講的童話中的主人公。母親不在家裡，出走了，這就更使我覺得她有傳奇色彩了，我覺得她現在已經成了綠林好漢，住在路旁森林裡，殺富濟貧。也許她像安加雷柴娃公爵夫人或聖母似的，正在周遊天下。聖母也會像對公爵夫人那樣對我母親說：

　　　貪欲的奴隸，

　　　不要再撿地上的金銀。

　　　不知滿足的靈魂啊，

　　　任何財寶，

　　　也遮不住你赤裸的身……

　　母親也以這樣的詩句來回答：

　　　寬恕我，聖母至尊！

　　　原諒我有罪的靈魂。

　　　我搜求財寶，

　　　只為我那孤獨的兒子……

　　於是，像外祖母那樣慈祥的聖母，原諒了她：

　　　唉，你這韃靼人的後代，

　　　基督不肖的子孫！

　　　走你的路吧，

　　　摔倒了不要怨別人！

　　　去森林裡追擊莫爾達瓦人，

　　　去草原裡抓捕卡爾梅克人，

　　　可不要惹俄羅斯人……

　　回憶這些童話，好像是一場夢！

　　下面的吼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把我驚醒了。我趕緊往窗下看，外祖父、雅科夫和酒館的夥計麥瑞昂正把米哈伊爾往外拉。米哈伊爾抓住門框，硬是不走。人們打他、踢他、砸他，最後把他扔到了街道上。酒館嘩啦一聲上了鎖，壓皺了的帽子被隔著牆扔了出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米哈伊爾舅舅躺了一會兒，慢慢地爬了起來。他身上的衣服撕成了布條兒，頭髮亂得像雞窩。他抓起一個鵝卵石，猛地向酒館的大門砸去，一聲沉悶的響聲以後，街道又恢復了剛才的無聲無息的狀態。

　　……

　　外祖母坐在門檻旁邊的箱子上，彎著腰，一動不動。我走過去，撫摸著她溫暖、柔軟、潮溼的臉。她好像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神色陰沉地咕噥著：

　　「上帝啊，給我的孩子們一點智慧吧！上帝啊，饒恕我們吧……」

　　※※※

　　外祖父在這所宅子裡住了總共也就是一年：從一個春天到第二個春天。不過，我們卻名聲大噪，每週都會有一群孩子跑到門口來，歡呼著：

　　「卡薩列家又打架了！」

　　通常天一黑，米哈伊爾舅舅就會來到宅子附近，等待時機下手，大家無不提心吊膽。他有時候會找幾個幫凶，不是醉鬼就是小流氓。他們拔掉了花園裡的花草樹木，搗毀了浴室，把蒸汽浴的架子、長凳子、水鍋全都砸了，連門窗也沒放過，都砸爛了。

　　外祖父站在窗子前，臉色陰沉地聽著人家破壞他的財產。外祖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不停地叫著：

　　「米沙，米沙，幹什麼啊？」

　　回答她的是不堪入耳的俄羅斯式的咒罵。

　　我不可能跟著外祖母滿院子跑了，因為那樣太危險了，可我又害怕，只好來到樓下外祖父的房間。

　　「滾開，混蛋！」他怒不可遏地大吼。

　　我飛也似的逃回頂樓，從窗口向外盯著外祖母。我很怕她讓人給殺了！我大聲地喊她，要她回來，但她不想進到房裡。米哈伊爾聽見了我的聲音，開始破口大罵我的母親。

　　有一回，也是這麼一個令人不安的夜晚，外祖父生病了，躺在床上，頭上包著手巾，在床上翻過來掉過去，大叫著：

　　「辛苦一生，攢錢攢了一輩子，最後落到這麼個下場！如果不是害臊，早把警察叫來了！唉，丟人現眼啊，叫警察來管自己的孩子，無能的父母啊！」

　　他突然站了起來，搖晃著走到窗前。外祖母拉住了他：

　　「你要到哪兒去，到哪兒去？」

　　「點燈！」外祖父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呼地吸著氣，命令道。

　　外祖母點起了蠟燭。他像拿著槍一樣，端著燭臺，衝著窗口大吼：

　　「米希加，小偷兒、癩皮狗！」

　　話音未落，一塊磚頭嘩地一聲破窗而入！

　　「沒打著！」外祖父哈哈大笑，這笑聲像哭。外祖母一把把他抱回床上，就像抱我似的，然後神色倉皇地說：

　　「上帝保佑，別這樣！你這樣會把他送到西伯利亞去充軍的，他只不過是一時糊塗。」

　　外祖父踢著腿乾嚎：

　　「讓他打死我吧！」

　　窗外一陣咆哮。我抓起那塊磚頭，向窗口衝去。外祖母一把抓住了我，推到角落裡，憤怒地說：

　　「混小子，幹什麼！」

　　有一次，米哈伊爾舅舅拿著一根大木棒子站在廊沿下的臺階上打著門。門裡面，外祖父、兩個房客和高個子的酒館老板的妻子，各執武器，等著他衝進來。外祖母在後面哀求著：

　　「讓我出去見見他，跟他談談……」

　　外祖父一條腿血前伸著，就像《獵熊圖》上手持叉子的獵人似的；外祖母去哀求他時，他無聲地用肘推她，用腳踢她。四個人殺氣騰騰地站在那裡做好準備。牆上有一盞燈籠，影影綽綽地照著他們的臉，我在上面看著，真想把外祖母拉上來。

　　舅舅對門的進攻十分奏效，門已經搖搖欲墜了。戰鬥馬上就要開始。外祖父突然對自己的戰友說：

　　「別打腦袋，打胳膊和腿……」

　　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小窗戶，舅舅已經把窗戶上的玻璃打碎了，像一隻被挖掉眼珠的眼睛。外祖母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伸出一隻胳膊，向外面擺著手，大叫：

　　「米沙，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快走吧！他們要把你打殘啊，快跑！」

　　舅舅在外面，照著她的胳膊就是一棍子，外祖母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嘴裡還念叨著：「米、沙、快、跑……」

　　「老太婆，怎麼啦？」外祖父大叫一聲。

　　門嘩地一下開了，舅舅衝進來，幾個人一齊動手，他一下子就又被扔了出去。酒館主人的妻子把外祖母攙回外祖父屋子裡，外祖父在後面跟著。

　　「傷了骨頭沒有？」

　　「哎喲，大概是斷了！」外祖母閉著眼睛說，「唉，你們把他怎麼啦，怎麼啦？」。

　　「安靜吧！」外祖父嚴厲地喝了一聲，「已經把他捆起來了，在板棚裡躺著呢。我澆了他一身水……嘿，真凶啊！你說他像誰？」

　　外祖母開始痛苦地呻吟了。

　　「稍微忍一忍吧，我已經叫人去找正骨婆了！老太婆，他們這是要我們現在就死啊！」外祖父一面說，一面湊近她坐在床上。

　　「你把財產都給他們吧……」

　　「那沃爾沃拉怎辦呢？」

　　他們談了很久。外祖母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無力，而外祖父卻始終在大吵大鬧，怒氣沖沖。

　　不一會兒，來了個小老太婆。她的大嘴巴像魚一樣張著。看不見她的眼睛；她用拐杖探著路，手裡提著嘩啦作響的包袱，一步一挪地往前挪著。

　　我以為外祖母的死期已到，「刷」地一下跳到了那個老太婆跟前：

　　「滾出去！」我也吼起來。

　　外祖父粗暴地把我拎起來，扔上了頂樓。

　　七

　　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外祖父和外祖母有不同的上帝。

　　我記得，外祖母每天醒來時，都會久久地坐在床上，梳著她令人羨慕的長髮，每次都吃力地梳掉一些頭髮，她怕驚醒我，總是會小聲地罵：

　　「鬼頭髮，可惡的東西……」

　　等到梳順了頭髮，編上辮子，隨便洗兩下臉，擤擤鼻子，臉上還帶著怒色，就站到了聖像前，開始祈禱了──我肯定，只有祈禱才能真正使她恢復生命的活力。

　　她伸直脊背，抬起頭來，安詳地注視著聖母的臉，她畫著十字，低聲祈禱著：

　　「最光榮的聖母，把你的恩澤施予未來的日子吧，聖母！」她鞠了一躬，重又抬起頭來，「最聖潔的聖母，你是快樂的泉源，你是花朵盛開的蘋果樹！」

　　幾乎每天她都能找到新的詞句來讚美聖母，每次我都會全神貫注地聽她做祈禱。

　　「最純潔的心靈啊，我的保佑者，我的恩人，我的聖母！你是金色的太陽，掃蕩掉大地上的毒瘤吧，不要讓任何人受到欺凌，當然也不要讓我無緣無故地遭厄運。」

　　她含笑的雙眼炯炯有神，好像一下子年輕了許多，她抬起沉重的手，在胸前緩緩地畫著十字。

　　「耶穌基督，上帝的兒子，請施恩澤與我吧，看在聖母的份兒上……」

　　早晨她的祈禱時間一般不太長，因為要燒茶，如果到時候她還沒把茶備好，外祖父就會大罵不止的。有的時候，外祖父比外祖母起得早，他來到頂樓，碰上她在祈禱，他就會輕蔑地一撇嘴，待一會兒喝茶的時候，他就會說：

　　「我教過你多少次了，你個榆木腦袋，老是按你自己那一套來，簡直是個異教徒，上帝能容忍你嗎？」

　　「他理解我，不論我說什麼，怎麼說，他都會懂的。」

　　「好啊，你這個該死的楚瓦什人【註：俄國境內的少數民族。】……」

　　外祖母的上帝永遠與她相隨，她甚至會對牲畜提起上帝。不論是人，還是狗、鳥、蜂、草木都會服從於她的上帝，上帝對人間的一切都是同樣的慈祥，一樣的親切。

　　酒館的女主人養了一隻貓，又饞又懶，還特別會巴結人，有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和一身雲煙似的毛，大家都非常喜歡牠。有一次，這隻貓從花園裡拖走了一隻八哥兒，外祖母硬是從牠嘴裡把這隻快被折磨死了的鳥兒給奪了下來：

　　「你不怕上帝懲罰你嗎，惡棍！」

　　別人聽了笑話她，她呵斥那些人：

　　「你們別以為畜生不知道上帝！任何生物都懂上帝，一點不比你們差，你們這些沒心肝的傢伙……」

　　她和老馬沙拉普說話：

　　「別老是無精打采的，上帝的勞力！」

　　那馬喘息著，搖著頭。

　　外祖母唸到上帝的名字，並不如外祖父唸得那麼多。我覺得外祖母的上帝很好理解，也不可怕，但是在祂面前你一點謊也不能說。因為你不好意思那麼做，祂在我心中有一種廉恥的感覺，正因為如此，我也從來不對外祖母說半句謊話。

　　有一次，酒館的女主人跟我外祖父吵架，她連我外祖母也一塊兒罵上了，還向她扔胡蘿蔔。外祖母安詳地說：

　　「您真糊塗！我的好太太。」

　　這件事可把我氣壞了。我要報復這個胖女人！據我觀察，鄰居們互相報復的方式主要有切掉貓尾巴、毒死狗、打死雞、把煤油偷偷地倒進醃菜的木桶裡、把格瓦斯桶裡的酒倒掉……我想採取一個更厲害的辦法。

　　那天，我看準了一個機會，酒館女主人下了地窖。我合上地窖的蓋子，上了鎖，在上面跳了一通復仇者之舞，把鑰匙扔到了屋頂上，一溜煙地跑回廚房去了。外祖母正在做飯。她沒有立刻明白我為什麼那麼高興，可她明白之後，立刻朝我的屁股踢了一腳，讓我立刻把鑰匙找回來。我只好照辦，躲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她和剛剛被放出來的胖女人和善地說話，一起大笑。

　　「好小子！」酒館女主人向我揮了揮拳頭，可臉上卻充滿了笑容。

　　外祖母把我揪回廚房裡，問：

　　「你這是為什麼？」

　　「誰讓她拿胡蘿蔔打你呀……」

　　「噢，原來是為了我！看我不把你塞到爐子底下餵老鼠！告訴你外祖父，他非扒掉你一層皮不可！快，去念書去……」

　　她一整天沒理我，做晚禱之前，她坐在我身邊，教誨了我幾句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話：

　　「親愛的，你要記住，不要介入大人的事情！大人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驗，他們都學壞了，你還沒有，你應該按一個孩子的想法去生活。等上帝來為你開竅，走上他為你安排的生活之路，懂嗎？至於誰犯了什麼錯誤，這讓上帝來判斷吧，不關你的事！」

　　她聞了聞鼻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眯著眼睛說：

　　「誰犯了什麼錯誤，這可是件非常複雜的事，有時候上帝也並不太清楚。」

　　「上帝不是什麼都知道嗎？」我十分吃驚地問。

　　她嘆了口氣：

　　「如果祂什麼都知道，那很多事就沒人敢去幹了！祂看人家從天上俯視大地，看了又看，有的時候會大哭起來，邊哭邊說：『我的小民們啊，親愛的人們，我是多麼地可憐你們啊！』」說到這兒，她自己也哭了，去做祈禱了。

　　從此以後，她的上帝跟我更親了，更好理解了。外祖父也說過，上帝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無所不見，不論任何事祂都會給人們以善意的幫助的。可是，他的祈禱卻與外祖母截然不同。

　　每天早晨，他洗了又洗，穿上整潔的衣服，梳理好棕色的頭髮，理理鬍子，照照鏡子，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聖像前。他總是在那塊有馬眼似的大木疤的地板上站定，不吭聲地站上一會兒，低著頭，像個士兵似的。然後，他莊嚴地開了口：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屋子裡一下子肅穆起來，蒼蠅飛得都小心翼翼的了。他揚眉昂首，撅起了金黃色的鬍子，把禱詞唸得一絲不苟的：

　　「審判者何必到來，每個人的行為都必有報應……」他輕輕撫著前胸，堅決地請求：「我只對你一個人犯罪，請你轉過臉去不要看我的罪惡吧……」

　　他的右腿有節奏地顛著，好像在給祈禱打拍子。

　　「誕生一個醫生，醫治我多年的痛苦，我從內心呼喚著你，慈悲的聖母！」

　　他的眼睛裡含滿了淚水：

　　「上帝啊，看在我信仰的份兒上，別管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要為我辯護！」

　　他不停地畫著十字兒，抽筋似的點著頭，發出些很尖利的聲音來。後來我去猶太教會，才發現外祖父是跟猶太人一樣祈禱的。

　　茶炊在桌上撲撲地響著，屋子裡飄蕩著奶渣煎黑麵餅的熱烘烘的味道。這引起了我的食欲。外祖母陰著臉，垂著眼皮，嘆著氣。快樂的陽光從花園照進窗戶，珍珠般的露水在樹枝上閃耀著五彩的光，早晨的空氣中散發著茴香、酸栗、熟蘋果的香味兒。

　　外祖父還在祈禱：

　　「熄滅我痛苦的火焰吧，我又窮又壞！」

　　早禱和晚禱的詞兒我都記熟了，每次我都認真地聽外祖父唸禱詞，聽他是不是唸錯了！這種事很少，可一旦有，我就抑制不住地高興。

　　外祖父做完了祈禱，扭頭向著我們：

　　「你們好啊！」

　　我們馬上鞠躬，大家這才圍著桌子坐好。

　　我立刻對他說：

　　「你今天漏了『補償』兩個字！」

　　「胡說！」可他一點也不自信，所以口氣不硬。

　　「真漏了！應該是『但是我的信仰補償了一切』，可你沒說『補償』。」

　　「真的？」他窘透了。

　　我知道他以後會找別的事報復我的，但是此時此刻，我太高興了。

　　有一次，外祖母說：

　　「老爺子，上帝大概也覺得有點乏味了，你的禱告永遠是那一套。」

　　「啊？你敢這麼說！」他凶狠地咆哮著。

　　「你從來也沒有把自己的心裡話掏出來過！」

　　他漲紅了臉，顫抖著，抄起一個盤子向外祖母頭上打去：

　　「你這個老虔婆！」

　　他在給我講上帝的無限力量時，總是先強調這種力量的殘酷。他說，人如果犯了罪就會被淹死，再犯罪就被燒死，而且他們的城市要被毀滅。上帝用飢餓和瘟疫懲罰人類，用寶劍和皮鞭統治世界。

　　「與上帝作對必然滅亡！」他敲著桌子說。

　　我不相信上帝會如此殘忍。我想，這一切都是外祖父的想像，目的是嚇住我，讓我怕他而不是怕上帝。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這麼說，是為了讓我聽你的話吧？」

　　他也直截了當地回答：「當然！你敢不聽？」

　　「那，外祖母為什麼不這麼說？」

　　「她是個老糊塗！」他嚴厲地說，「她不識字，沒腦筋，我一向不讓她跟你談這些大事兒！現在你回答我，天使有多少級別【註：按基督教教條，天使共分九級。】？」

　　我回答以後，又問他：「這些級別的官兒都是些什麼人啊？」

　　「看你扯到哪兒去了！」他咧開嘴一笑，避開我的目光，咬著嘴唇，不高興地解釋說：

　　「這跟上帝沒關係，做官，這是人間的事。當官的是吃法律的【註：外祖父把「法律家」誤以為「吃法律的」。】，他們把法律都吃了。」

　　「什麼是法律？」

　　「法律，就是習慣！」說到這兒他來了精神，眼睛放著光，「人們在一起生活，商量好了，就這個樣子最好，這就是習慣，於是就以此定成了法律！這就好比小孩子做遊戲，先得說好怎麼個玩法，定個規矩。這個規矩就是法律。」

　　「那麼當官的是幹什麼的呢？」

　　「官兒嗎，就像最淘氣的孩子，把所有的法律都破壞了！」

　　「為什麼？」

　　「你弄不清！」他一皺眉頭，又說，「上帝管著人間的一切！人間的事兒都不可靠。他只要吹口氣兒，人間的一切都會化為灰土的！」

　　我對官兒的興趣特別大，又問：

　　「可是雅科夫舅舅這麼唱過：

　　　『上帝的官兒，是光明的使者，

　　　　人間的官兒，是撒旦的奴僕！』」

　　外祖父閉上了眼睛，把鬍子放在嘴裡，咬住。臉頰顫抖著，我知道他在笑。

　　「應該把你和雅希加捆到一起扔到河裡去！這歌兒不該他唱也不該你聽，這是異教徒的玩笑！」

　　他突然不說話了，若有所思的樣子：

　　「唉，人們啊……」

　　儘管他把上帝看得高不可攀，可也像外祖母一樣，請上帝來參與他的事兒。他請上帝，還請很多聖人。而外祖母對這些聖人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尼古拉、尤里、福洛爾和拉甫爾，他們也對人很慈善。他們走遍了鄉村和城市，走進千家萬戶，干預人們的生活。外祖父的聖人都是受難者，因為他們踢倒了神像，跟羅馬教皇吵鬧，所以他們受刑，被剝了皮燒死！

　　外祖父有時這樣講：

　　「上帝啊，你幫我把這所房子賣掉吧，哪怕只賺五百盧布也行，我情願為尼古拉聖人做一次謝恩的祈禱！」

　　外祖母以嘲笑的口吻對我說：

　　「尼古拉為了這個糊塗蛋連房子都要去賣，真好像尼古拉再沒有什麼好事兒可幹了！」

　　外祖父教我認字的一個本子我曾保留了很久，上面有他寫下的各種各樣的字句。比如這一句：「恩人啊，救我於災難吧！」

　　這裡講的「災難」是指外祖父為了幫助不爭氣的兒子們，開始放高利貸，偷偷地接受典當。有人報告了，一天晚上，警察衝了進來，搜查了一陣，卻一無所獲，平安無事。

　　外祖父一直禱告到太陽出來，早晨當著我的面，把這句話寫在了本子上。晚飯以前我和外祖父一起唸詩、唸禱詞、唸耶福列姆．西林【註：四世紀，神父，教會著作家。】的聖書。晚飯以後，他又開始做晚禱，懺悔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

　　我如何供奉你，如何報答你啊，不朽的上帝

　　……

　　保佑我不受誘惑吧，偉大的上帝

　　……

　　保佑我不被外人欺負吧，聖明的上帝

　　……

　　為我流淚吧，在我死後記住我吧，無所不在的上帝

　　……

　　不過，外祖母卻常常說：

　　「我今天可累壞了，看樣子做不了祈禱了，我得睡覺了。」

　　外祖父經常領我到教堂去，每週六去做晚禱，假期則去做晚彌撒。在教堂裡，我也把人們對上帝的祈禱加以區別：神甫和助祭所唸的一切，是對外祖父的上帝的祈禱，而唱詩班所讚頌的則是外祖母的上帝。

　　我講的是孩子眼中兩個上帝的區別，這種區別曾經痛苦地撕裂著我的心靈。

　　外祖父的上帝讓我恐懼，產生敵意，因為祂誰也不愛，永遠嚴厲地注視著一切，祂一刻不停地在尋找人類罪惡的一面。祂不相信人類，只相信懲罰。

　　外祖母的上帝則是熱愛一切生物的，我沉浸在祂的愛的光輝之中。在那一段時間裡，上帝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內容，我頭腦中如果說還有任何一點別的印象的話，也都是殘暴的汙濁的醜陋的東西。

　　我對一個問題始終搞不太清楚，為什麼外祖父就看不見那個慈祥的上帝呢？

　　家裡的人從不讓我上街去玩，因為街上太刺激我，街上給我的印象，使我像醉了似的，幾乎每次都要做一個闖禍和搗亂的人。我沒有什麼小朋友，街上的孩子們很仇視我，我不喜歡他們叫我卡薩列，他們就越發得意地叫我：

　　「嗨，瘦鬼卡薩列家的外孫子出來了！揍他！」

　　接下來是一場惡戰。

　　我比他們的歲數小不了多少，力氣還可以，可他們是整條街上幾乎所有的孩子啊，寡不敵眾，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是鼻青臉腫的。外祖母見了我，驚駭而又憐憫地叫道：

　　「哎呀，怎麼啦，小蘿蔔頭兒？打架啦？瞧瞧你這個慘樣兒……」

　　她給我洗臉，在青腫的地方貼上濕海綿，還勸我：

　　「不要老是打架了！你在家挺老實的，怎麼到了街上就不一樣了？我告訴你外祖父，他非把你關起來不可……」

　　外祖父看見鼻青臉腫的我，從來不罵，只是說：

　　「又帶上獎章了？你這個阿尼克武士【註：在宗教詩裡，是一個與死神搏鬥的英雄。】，不許你再上街了，聽見了沒有？」

　　我對靜悄悄的大街是沒有多大興趣的，只是孩子們在外面一鬧，我就抑制不住地要跑出去。打架我不太在乎，我特別厭惡的就是他們搞的那些惡作劇：讓狗去咬雞、虐待貓、追打猶太人的羊、凌辱喝醉了的乞丐和外號叫「兜裡裝死鬼」的傻子亞戈薩。

　　亞戈薩有著皮包骨頭的瘦長身材，穿一件破舊而又沉重的羊皮大衣，走起路來躬腰駝背，搖來晃去，兩眼死盯著腳前面的地皮。令我產生敬畏之感的，是他灰色面孔上的專注的表情，近乎神聖地投入，好像在從事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孩子們追著他扔石子兒，他一點也不在乎似的，繼續向前走。可是他會突然站住，伸直身子，瞧瞧頭頂上的太陽，整整帽子，剛剛醒來似的東張西望一陣子。

　　「亞戈薩，去哪兒啊？小心點兒，你兜裡有個死鬼！」孩子們大喊。

　　他撅著屁股，用顫抖的手笨拙地撿起地上的石子兒回擊，嘴裡罵著永遠出不了花樣兒的三句髒話。孩子們回擊他的詞彙，要比他豐富多了。

　　有的時候，他瘸著腿去追，皮袍子絆倒了他，雙膝跪地，兩隻乾樹枝似的手支住了地。孩子們趁此機會，變本加厲地向他扔石頭，膽兒大的抓一把土撒到他的頭上去，又飛也似的跑開。

　　最讓人難過的是戈列高里．伊凡諾維奇。他完全瞎了，沿街乞討。一個矮小的老太婆牽著他的手，他木然地邁著步子，高大的身體挺得筆直，一聲兒不吭。那老太婆領著他，走到人家門口或窗前：

　　「行行好吧，可憐可憐這瞎子吧，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戈列高里．伊凡諾維奇沉默著，兩個黑眼鏡片兒直對著前面的一切。染透了顏料的手拉著自己的大鬍子。我經常見到這副慘景，可從來沒聽戈列高里說過一句話。我感到胸口壓抑得難受極了！我沒有跑到他跟前去，相反，每一次我都遠遠地躲開，跑回家去告訴外祖母：

　　「戈列高里在街上要飯呢！」

　　「啊！」她驚叫一聲，「拿著，快給他送去！」

　　我斷然拒絕了。於是，外祖母親自走到街上，和戈列高里談了很久。他面帶微笑，像個散步的老者似的撚著鬍鬚。只是都是三言兩語的，沒有太多的話。

　　有的時候，外祖母把他領到家裡來吃點兒東西。他會問起我。外祖母就叫我，我趕緊跑開，躲在柴火堆裡。我不願意走到他跟前，因為那樣太難堪了，我知道，外祖母也很是難為情。我們對戈列高里都避而不談。只有一次，她把他送走以後，慢慢地走回來，低著頭啜泣。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她看了看我，說：

　　「他是個好人，很喜歡你，你為什麼躲著他？」

　　「外祖父為什麼把他趕出去？」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向她提了個問題。

　　「噢，你外祖父……」她停住了腳步，摟住我，幾乎是耳語似的說，「記住我的話，上帝不會放過我們的！他一定會懲罰……」

　　果然，十年以後，懲罰終於到了。那時外祖母已經永遠地安息了，外祖父瘋瘋癲癲地沿街乞討，低聲哀告著：

　　「給個包子吧，行行好吧，給個包子吧！唉，你們這些人啊……」

　　從前那個他，如今只剩下這麼辛酸而又激動人心的一句：

　　「唉，你們這些人啊……」

　　除了亞戈薩和戈列高里讓我感到壓抑以外，還有一個我一看見就躲開的人，那就是放蕩的女人沃蘿妮哈。每到過節的時候，她就會出現在街頭。她身材高大，頭髮蓬亂，喝得爛醉，整個人好像是在街上飄而不是走，就這麼飄著，嘴裡唱著猥褻的歌兒。所有的人都躲著她，躲到大門後面、牆角裡。她從大街上一飄，好像就把街給掃淨了。她有的時候用可怕的長聲不停地嚎著：

　　「我的孩子們啊，你們在哪兒啊？」

　　我問外祖母，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她沉著臉回答。

　　不過，外祖母還是把她的事簡單地講給我聽。這個女人原來的丈夫叫沃羅諾夫，是個當官的。他想往上爬，於是就把自己的妻子送給了自己的上司，這個上司把她帶走了。兩年半以後，她回來時，一兒一女都死了，丈夫把公款輸光了，坐了牢。她傷心透了，開始酗酒……經常被警察抓走。

　　總之，家裡還是比街上好。特別是午飯以後，外祖父去雅科夫的染坊了，外祖母坐在窗戶旁邊給我講有趣的童話，講我父親的事兒。

　　啊！那是一段多麼美好的時光啊！外祖母曾經從貓嘴裡救下了一隻八哥兒，給牠治好了傷，還教牠說話。她常常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站在八哥兒跟前，沒完沒了地重複說：

　　「喂，你說：給俺小八哥兒──飯！」

　　八哥兒幽默地眨著眼睛，牠會學黃鸝叫，松鴉和布穀鳥甚至小貓的叫聲都模仿得唯妙唯肖。可是牠學人話卻好像很困難似的。

　　「別淘氣，說：『給俺小八哥兒──飯！』」外祖母不停地教著。

　　八哥兒突然大聲地叫了一句，好像就是這句，外祖母大笑起來，用指頭遞給八哥兒飯吃著，說：

　　「我說你行，你什麼都會！」

　　她把八哥兒教會了，牠能相當清楚地要飯吃，遠遠地看見外祖母，就扯著嗓子喊：

　　「你──好──哇……」

　　原來把牠掛在外祖父屋子裡，可時間不長，外祖父就把牠趕到頂樓上來了，因為牠老是學外祖父說話。外祖父做祈禱時，八哥兒把黃蠟似的鼻尖兒從籠子縫兒裡伸出來，奚落地叫道：

　　「球、球、球……禿、禿、禿……」

　　外祖父覺得八哥兒這是在汙辱他，氣得把腳一跺，大叫：

　　「滾，把這個小魔鬼拿走，否則我宰了牠！」

　　除了八哥之外，家裡還有很多值得回憶的事，很有趣。可是，總有一種無法排遣的壓抑感，逼得我近於窒息，我好像一直都是住在一個深不見天日的深坑裡，既看不見，又聽不見，像瞎子、聾子……。

　　八

　　外祖父突然把房子賣給了酒館的老板。他在卡那特街上另買了一所宅子，那宅子裡長滿了草，宅子外的街道卻很安靜和整潔，並且一直通向遠處的田野。

　　新房子比以前的房子要耐看些，正面塗著讓人感覺溫暖的深紅的顏色。新房子有扇天藍色的窗戶，還有一扇帶柵欄的百葉窗，左側的屋頂上遮著榆樹和菩提樹的濃蔭，十分美麗。院子裡、花園裡有很多僻靜的角落，最適合捉迷藏了。花園不大，可是花草極其凌亂無序，這太讓人高興了。花園的一角是個矮小的澡塘，另一個角上是個雜草叢生的大坑，裡面有一根粗黑的木頭，這是舊澡塘燒毀以後留下的痕跡。花園挨著奧普西涅柯夫上校馬廄的圍牆，前面是賣牛奶的彼得羅芙娜的宅子。彼得羅芙娜是個胖胖的女人，說起話來像爆豆，吵吵嚷嚷的。她的小屋在地平線之下，矮小而破舊，上面長著一層青苔，兩個小窗戶，注視著遠方覆蓋著森林的原野。原野上每天都有士兵走動，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芒。

　　宅子裡的房客都是陌生人，一個我也沒見過。前院是個韃靼軍人，他妻子又矮又胖。這個女人從早到晚嘻嘻哈哈的，彈著吉他唱著歌，歌聲嘹亮。

　　　只有愛情是不夠的，

　　　還要想法找到它。

　　　沿著正道走啊走，

　　　自有收獲在前頭。

　　軍人也胖得像個皮球，坐在窗戶邊兒上抽菸，鼓臉瞪眼地咳嗽，聲音很奇怪，像狗叫似地。

　　地窖和馬廄的上面，住著兩個車夫：小個子的白髮彼得和他的啞巴侄子斯傑巴。還有一個瘦長的韃靼勤務兵瓦列依。這都是些新的人物，他們身上有許多我不熟悉的東西。

　　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個叫「好事情」的包伙食的房客。他租的房子在廚房的隔壁。他有點駝背，留著兩撇黑鬍子，眼鏡後面的目光十分和善。他不太愛說話，不大被人注意，每次叫他吃飯或喝茶，他總是說：

　　「好事情。」

　　外祖母也就這樣叫他了，不管是不是當著他的面：

　　「廖尼卡，去叫『好事情』來喝茶！」或者：「『好事情』，您怎麼吃得這麼少？」

　　他的房間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箱子，還有許多用非教會的世俗字體寫成的書，一個字我也不認識。還有許多盛著各種顏色的液體的瓶子、銅塊、鐵塊和鉛條。每天他都在小屋子裡忙來忙去，身上沾滿各種各樣的顏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不停地熔化著什麼，在小天平上稱著什麼，有時候燙著了手指頭，他就會像牛似的低吼著去吹，搖搖晃晃地走到掛圖前，擦擦眼鏡。有時候，他會在窗口或隨便屋子中的什麼地方站住，長時間地呆立著，閉著眼抬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根木頭。

　　我爬到房頂上，隔著院子從窗口觀察著他。桌子上酒精燈的青色火焰映出他黑黑的影子，他在破本子上寫著什麼。他的兩片眼鏡像兩塊冰片，放射著寒冷的青光，他在幹什麼？這太讓我著迷了。有時候他背著手站在窗口，對著我這邊發呆，卻好像根本就沒看見我似的，這很讓我生氣。他會突然三步兩步地跳回桌子前，彎下腰像是在急著找什麼東西。

　　如果他是個有錢人，穿得好的話，也許我會望而生畏，可他很窮，破衣爛衫的，這使我放了心。窮人不可怕，也不會有什麼威脅，外祖母對他們的憐憫以及外祖父對他們的蔑視，都潛移默化地讓我認識到了這一點。

　　大家都不大喜歡「好事情」，談起他都是一副嘲笑的口吻。那個成天高高興興的軍人妻子，叫他「石灰鼻子」，彼得大伯叫他「藥劑師」、「巫師」，外祖父則叫他「巫術師」、「危險分子」。

　　「他在幹什麼？」我問。外祖母嚴厲地說：

　　「別多嘴多舌的，與你無關……」

　　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氣走到他的窗前，控制著自己的心跳，問：

　　「你在做什麼？」

　　他好像被嚇了一下，從眼鏡上方打量了我半天，向我伸出手來，那是隻滿是燙傷的手：

　　「爬進來吧！」

　　他讓我爬進去，從窗戶爬進去，啊，他真了不起！他把我抱了起來，問：

　　「你從哪兒來的？」

　　每天吃飯喝茶都見面，他居然不認識我！我說：

　　「我是房東的外孫……」

　　「啊，對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可馬上又默不作聲了。我覺得有必要給他解釋一下。

　　「我是別什可夫，不是卡薩列……」

　　「啊，別什可夫，好事情！」

　　他放下我，站了起來：

　　「好好坐著，別動啊……」

　　我坐了很長時間。看他銼那塊用鉗子夾著的銅片，銅末落到了鉗子下面的馬糞紙上。他把銅末兒放到一個杯子裡，又放了點食鹽似的東西，又從一個黑瓶子裡倒了點東西出來。杯子裡立刻就嘶嘶地響了起來，一股嗆人的煙冒了出來，燻得我一個勁兒地咳嗽，可他卻頗有點欣然地說：

　　「怎麼樣，很難聞吧？」

　　「可不是。」

　　「這太好了，好極了！」

　　「既然難聞，那還有什麼好的！」

　　「啊？不見得。你玩過羊趾骨嗎？」

　　「羊拐？」

　　「對，羊拐！」

　　「玩過。」

　　「來，我給你一個灌了鉛的羊拐。」

　　「好哇！那你快拿個羊拐來！」

　　他走過來，眼睛盯著冒煙的杯子：

　　「我給你一個鉛羊拐，以後你別再來了，好嗎？」

　　這實在讓人生氣。

　　「你不給我鉛羊拐，我也不來了！」

　　我撅著嘴走進花園，外祖父正忙著把糞肥上到蘋果樹根兒上，秋天到了。

　　「過來，把覆盆子剪齊。」他把剪刀遞給我說道。

　　我問：

　　「『好事情』在幹什麼？」

　　「他！他在破壞房子！地板燒壞了、牆紙弄髒了！我要讓他滾蛋了！」

　　「應該這樣！」我同意地叫道，一面開始剪覆盆子的枯藤。然而我答得太急了。

　　如果外祖父不在家，外祖母就會在廚房裡舉行非常有趣的晚會。秋雨漫漫，大家無所事事，便都湊到了這兒來：車夫、勤務兵、彼得羅芙娜還有那個快樂的女房客。「好事情」總是坐在牆角的爐子邊上，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啞巴斯傑巴和韃靼人玩牌，瓦列依總是用紙牌拍韃靼人的鼻子，一邊拍一邊說：

　　「啊……魔鬼！」

　　彼得大伯帶來一塊白麵包，一罐果醬，他把抹上果醬的麵包片分給大家，每送給一個人他都要鞠一個躬：

　　「請賞光吃一片吧！」別人接過去以後，他要看看自己的手，如果上面有那麼一滴兩滴的果醬，他就會舔掉。

　　此外，彼得羅芙娜帶了一瓶櫻桃酒，快樂女人帶了糖果。於是，外祖母最喜歡的娛樂──宴會──開始了。

　　秋雨綿綿，秋風嗚嗚，樹枝搖曳，外面又冷又濕，裡面卻是溫暖如春，大家緊挨著坐著，氣氛和諧。外祖母特別高興，一個接一個地講童話故事。一個比一個好聽。

　　她坐在炕爐的爐沿上，俯身面對被燈光照亮的人們的臉。她高興的時候總會坐上去，還會說：

　　「好啦，我要開講了，不過得坐在高處！」

　　我坐在她身邊，腳下是「好事情」。外祖母講了一個勇士伊凡和隱士米勒那的故事，故事十分美妙：

　　從前有一個凶惡的督軍高爾康，心狠手黑賽蛇蠍，

　　滿腦子都是壞主意，欺弱壓殘謬真理。

　　他最恨誰？

　　最恨隱士米勒那。

　　米勒那捍衛真理，扶弱助殘好心腸。

　　督軍找來勇士伊凡：

　　「伊凡啊，去殺掉那個老傢伙，

　　驕傲的隱士米勒那！

　　砍他的頭、割他的鬚

　　把頭顱獻給我，我要拿來餵狗！」

　　伊凡得令動了身，

　　一路上苦苦的尋思很沉重：

　　「事不得已去殺人，上帝定我命如此！」

　　快刀利刃身上藏，伊凡來到老人前。

　　鞠躬行禮，忙問安：

　　「老人家身體好嗎？上帝可佑您安全？」

　　未卜先知的老人笑一笑，輕啟雙唇開了言：

　　「算了吧，小伊凡，笑裡藏刀又何必！

　　上帝無所不知，善惡均在他手裡！你來的目的我心裡有底！」

　　伊凡一聽臉通紅，違抗主人又怎敢，只好抽鞘出刀握手裡。

　　「米勒那，原想這刀不與你見面，背後結果你。

　　現在禱告吧，最後向上帝行個禮，

　　為你為我為全人類，我不得不殺掉你！」

　　米勒那跪地用雙膝，對著小橡樹行了個禮。

　　小橡樹搖頭像在笑，

　　老人開口道：

　　「伊凡，伊凡，你別急！為全人類祈禱可是大事情！

　　等不及你就殺了我，完不成任務主人會怪你！」

　　伊凡聽罷臉通紅，誇誇海口氣如牛：

　　「說到做到沒折扣，禱告百年也要等。」

　　米勒那禱告到傍晚，傍晚轉而到黎明，

　　從春到夏，夏到秋，年復一年沒有停止。

　　小橡樹長成大橡樹，橡樹籽兒也長成了橡樹林，

　　米勒那的祈禱還在進行。

　　直到今天他還在祈禱，哭泣著訴說人間事，

　　請上帝給人們以幫助，求聖母施人們以愉快的心情。

　　勇士伊凡立身旁，寶刀早已化成塵。

　　盔甲衣衫都成了灰，赤身裸體立在原野中。

　　夏天烈日曬，冬天冷風吹。

　　蚊蟲吸血吸不盡，狼蟲咬肉咬不動，

　　他一動也不動！他不能動，也不能說，

　　上帝給他的懲罰很可怕。

　　他不該聽從壞人的話，忠於職守要分善惡。

　　助紂為虐沒有好下場。

　　米勒那還在祈禱，

　　淚水流成江河海，奔向上帝不回頭。

　　外祖母開始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好事情」好像有點心神不安。一會兒摘下眼鏡，一會兒又戴上，兩隻手來回亂動，不停地點頭，摸臉，擦額頭，像是有滿頭大汗似的。如果聽眾中有誰亂動而打擾了外祖母講故事，他就會豎起一根指頭：「嗤……」示意人家注意點兒。

　　外祖母講完了，他刷地一下站了起來，來回走著，激動地做著手勢：

　　「太棒了，記下來，應該記下來，好極了……」

　　他在哭！淚水順著兩頰往下流。他笨手笨腳地在廚房裡奔走，磕磕絆絆的，很可笑，也很可憐。大家都有點不知所措的沉默著，外祖母急忙說：

　　「可以，您寫吧，我還有好多類似的故事呢……」

　　「不，就要這個，地道的俄羅斯味道！」

　　他站在了廚房中間，雙手在空中揮舞著，開始大講特講了起來，右手在空中亂劃，左手拿著眼鏡發抖。他講了很久，很激昂，聲音尖厲，不住地跺腳，其中有一句他反覆地說：

　　「不能讓別人牽著鼻子走，是的，是的！」

　　突然，他的話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大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們轟地一聲笑了，外祖母嘆息著。

　　彼得羅芙娜問：

　　「他生氣了？」

　　「沒有。他就是這樣。」彼得大伯回答。他又說：

　　「這些先生們啊，喜怒無常……」

　　「恐怕是單身漢的怪脾氣吧！」瓦列依說。大家都笑了。

　　我覺得「好事情」很讓人吃驚，還有點可憐。第二天午後他才回來，樣子很狼狽，很謙卑地說：

　　「非常抱歉，昨天沒生我的氣吧？」

　　「生什麼氣？」外祖母很詫異。

　　「唉，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亂插嘴……」

　　「您誰也沒得罪……」

　　我覺得外祖母好像有點怕他似的，躲著他的目光，不像平常那樣說話，聲音特別低。

　　他又湊近了說：

　　「我沒有親人，很孤獨，跟誰都想談談……」

　　「那您為什麼不結婚？」

　　「唉！」他嘆了口氣，走了。

　　外祖母聞了聞鼻煙，表情嚴肅地對我說：

　　「小心點，別老跟著他，誰知道他是個什麼人……」

　　可是我偏偏覺得他有吸引力。他說「很孤獨」的時候的表情深深地打動了我，那是一種我能理解的觸動心靈的東西。

　　我不由自主地又找他去了。他的房間裡非常凌亂，一切都毫無秩序地亂擺著。我發現他坐在花園的坑裡，以頭枕手，靠在那段燒黑了的木頭上。他眼望前方，出神地凝視著天邊，好半天才自言自語似的說：

　　「找我？」

　　「不。」

　　「幹什麼？」

　　「不幹什麼！」

　　他擦了擦眼鏡，說：

　　「過來吧！」

　　我過去，挨著他坐下。

　　「好，坐著，別說話好嗎？你脾氣怎麼樣？拗不拗？」

　　「拗。」

　　「好事情。」

　　又是一陣沉默。

　　秋天的傍晚，五彩繽紛的草木瑟瑟地在涼風中抖動，明淨的天空中，有寒鴉飛過。寂靜充斥了整個空間，鬱鬱的心中也無聲地涼了下來，人也變得有氣無力。只剩下思想在飄蕩。飄蕩的思緒裹著憂傷的衣裳，在無垠的天際行走，翻山越嶺，越海跨江……

　　我倚著他溫暖的身子，透過蘋果樹的黑樹枝仰望泛著紅光的天空，注視著在空中飛翔的朱頂雀。我看見幾隻金翅雀撕碎了乾枯的牛蒡花的果實，在裡面找花籽吃，看見灰藍色的雲彩下，老鴉正姍姍地向墳地裡的巢飛去……多麼美好的自然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問道：

　　「小弟弟，美吧？美！冷嗎？濕嗎？啊，多麼好啊！」

　　天慢慢地黑了下來。他說：

　　「坐夠了！咱們走吧……」

　　走到花園的門邊兒上，他又說：

　　「你外祖母太好了！」

　　他閉上眼睛，陶然地唸道：

　　　上帝給他的懲罰很可怕，

　　　他不該聽從壞人的話。

　　　忠於職守要分善惡，

　　　助紂為虐沒有好下場。

　　「小弟弟，你得記住這些話，記住！」

　　他拉住我，問道：

　　「會寫字嗎？」

　　「不會。」

　　「要趕緊學，把你外祖母說的記下來，很有用的……」

　　我們成了朋友。從那天起，我隨時都可以去找他了。

　　我坐在他的破箱子上，不受阻攔地看他熔鉛、燒銅，他手裡不停地變換著工具：木銼、銼刀、紗布和細線似的鋸……他往杯子裡倒各種各樣的液體，看著它們冒煙。滿屋子彌漫著嗆人的氣味兒，他咬著嘴唇不時地翻著書本，不時地唱上那麼一句：

　　　沙朗【註：山谷名，在巴勒斯坦，植物茂盛。】的玫瑰喲……

　　「你在做什麼啊？」

　　「做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啊，不好說，你不會明白的……」

　　「我外祖父說，你是在做假錢……」

　　「你外祖父？他胡說。怎麼會呢……」

　　「那，你用什麼買麵包？」

　　「買麵包？啊，那要用錢！還有，買牛肉也要……」

　　「對對，買牛肉也要！」

　　他輕輕地笑了，揪住我的耳朵：

　　「你把我給問住了！咱們還是不出聲吧……」

　　有的時候，他不再工作。我們肩併肩地遙望窗外，看秋雨在房頂上、草地上、蘋果樹枝上漫漫地飄灑。除非特別必要，他不說話。如果想讓我注意一下什麼，他常常只是推我一下，向我眨眨眼睛。

　　我經他這麼一推、一眨眼睛，就覺得好像所見到的東西就特別有意義了，一下子就記到了心裡。比如，一隻貓跑到一潭水前猛地停住了，牠瞧著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舉起爪子要去抓！「好事情」說：

　　「貓總是很多疑的……」

　　金色的大公雞往籬笆上飛，差一點掉下去，牠顯然是生了氣，引頸大叫！

　　「噢，這位將軍好大的架子，可惜不夠聰明……」

　　笨拙的瓦列依踩著滿地的泥濘走過去，他仰起頭來看天，兩個顴骨突起很高。秋日的陽光照在他上衣的銅扣子上，閃閃發光，他不由自主地摸著扣子。「他像是在欣賞自己的獎章呢……」

　　「好事情」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痛苦亦或歡樂的時刻，我都有點離不開他了。他雖然很少說話，卻不阻止我講出我所想到的一切。這和外祖父可不一樣，他總是說：

　　「閉嘴，沒完沒了的！」

　　外祖母現在則變得心事重重，很少聽別人講話，也不過問別人的事了。

　　只有「好事情」還常常聚精會神地聽我說話，笑著說：

　　「這不大對勁吧，是你瞎編的吧……」

　　他的三言兩語的評論總是恰到好處。我有時是故意編一套不著邊際的事，像真的似的講給他聽，可剛聽幾句，他就識破了：

　　「噢，又瞎說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出來……」

　　外祖母常帶我去先娜婭廣場挑水，有一回，我們看見五、六個小市民正在打一個鄉下人。他們把鄉下人按倒在地上，沒命地毒打。外祖母扔掉水桶，大步向他們衝去，同時向我喊了一聲：

　　「快躲開！」

　　可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一個勁兒跟著她跑，撿起石子兒扔向那些小市民。外祖母無所畏懼地用扁擔揮打他們，又來了一些人，小市民們跑了。鄉下人被那夥人打得遍體鱗傷，他用流血不止的手指按著撕開的鼻孔，哀號著，咳嗽著。血濺了外祖母一身，她渾身都在抖。

　　我回到家，立刻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好事情」，他停下工作，站在我面前，舉起長鋸，像舉一把馬刀似的，目光嚴厲地審視著我，突然打斷我的話，說：

　　「太好了，就該這麼辦！」

　　我剛才看到的一切深深地震懾了我，我不顧他的反應，繼續說著。可他摟住我，激動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好了，不必多說了，你已經把要說的都說了，懂不懂？全說了！」

　　我有點委屈地住了嘴。可我立刻就明白了，我只是在不停地重複！

　　「噢，你不能總是重複！這不是最好的記憶資料！」

　　類似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常常讓我記上一生。

　　我跟他講了我的敵人克留什尼可夫，這是個大腦袋的孩子，是個打架能手。我打不過他，誰也打不過他。「好事情」聽了，說：

　　「這是小事兒，都是些笨力氣，真正的功夫在於動作的速度，懂嗎？」

　　下一次，我按他說的做，提高了出拳的速度，果然把克留什尼可夫打敗了。從此我就更重視「好事情」的話了。

　　「任何東西都得會拿，你懂不懂？這可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啊！」

　　我一點也不明白，可其中的神祕感讓我永遠記住了。

　　家裡人越來越不喜歡「好事情」，連貓也不往他膝蓋上爬了，而別人的膝蓋牠都上。我因此打過這隻貓，為了讓牠別怕「好事情」，我差點氣哭了。

　　「可能是我身上的酸味兒吧，牠不喜歡！」

　　外祖父知道我常去「好事情」那兒，狠狠地揍了我一頓。這事兒我沒有告訴「好事情」，不過我說了別人對他的看法：

　　「外祖母說你在搞『邪門歪道』！外祖父也說你是『上帝的敵人』。」

　　他把頭一甩，淡淡地笑道：

　　「這我早就看出來了！」

　　「真的？」

　　「是啊……」

　　他最終被趕走了。

　　有一天，我一早跑到他那兒，看見他在唱《沙朗的玫瑰》，手在往箱子裡裝東西。

　　「小弟弟，別了，我要走了……」

　　「為什麼？」

　　他定神地看了看我：

　　「你不知道？這房子要騰給你母親住……」

　　「誰說的？」

　　「你外祖父。」

　　「他胡說！」

　　「好事情」拉著我坐下，悄聲說：

　　「別生氣！我還以為你知道而瞞著我呢，錯怪你了……」

　　我感到十分惆悵，而且為他惋惜。

　　「你還記得我不讓你到這兒來的事嗎？」

　　我點點頭。

　　「你當時生我的氣了？」

　　我又點點頭。

　　「我知道，如果咱們倆成了朋友，你家裡人一定會罵你的！明白我為什麼給你講這個嗎？」

　　「當然。」

　　「噢，那太好了，正應如此，親愛的……」

　　我心裡很難受。

　　「他們為什麼不喜歡你？」

　　「我是個外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拉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別生氣，也不要哭……」他幾乎是在耳語。

　　可他自己的眼淚卻滾了下來。沉默地坐了許久。

　　晚上，他走了。我走出大門，看見他上了大車，震動的車輪搖搖晃晃地走在泥濘的路上。他剛走，外祖母就開始沖洗那間房子，我心裡想不通，便在屋子裡來回走，故意打擾她的工作。

　　「快走開！」外祖母吆喝我。

　　「你們為什麼把他趕走？」我明顯不滿地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外祖母顯然不在乎我的不滿。

　　「你們都是混蛋！」我憤怒了。

　　「你瘋了？」她掄起了拖把，嚇唬我。

　　「我沒說你！除了你，都是混蛋！」我更加憤怒地爭辯。

　　吃晚飯的時候，外祖父說：

　　「謝天謝地，看不見他了！這傢伙真讓我心口堵得慌！」

　　我恨恨地把勺子弄斷了，結果自然是又挨了一頓揍。

　　我和我們祖國中的無數優秀人物的第一次的友誼，就這麼匆匆結束了。

　　九

　　回憶過去，我以為自己那時可以說是個蜂窩。各式各樣的知識和思想，都盡可能地被我吸了進來，其中自然不乏骯髒的東西，可我以為只要是知識就是蜜！

　　「好事情」走了以後，我和彼得大伯很要好。他也像外祖父那樣，乾乾瘦瘦的，個子卻矮很多，像個小孩扮成的老頭兒。他臉上皺紋堆累，眼睛卻非常靈活，這就顯得可笑了。他的頭髮是淺灰色的，菸斗裡冒出來的煙跟他的頭髮同一個顏色。他講起話來嗡嗡地響，滿口的俏皮話，聽起來很親切，但我覺得他好像在嘲笑所有的人。

　　「開始那幾年，伯爵小姐，敬愛的達尼婭．列克塞芙娜，命令我：『你當鐵匠吧。』可過了一陣子，她又說：『你去給園丁幫忙。』行啊，幹什麼都行，一個大老粗嘛！可過了一陣子，她又說：『你應該去捕魚！』行啊，去捕魚！我剛愛上了這一行，又去趕馬車、收租子……再後來，小姐還沒來得及再讓我改行，農奴就被解放了，我身邊只剩了這匹馬，牠現在就是我的伯爵小姐！」

　　這是一匹衰老的白馬，渾身的骯髒使牠變成了一匹雜色馬。牠皮包著骨頭，兩眼昏花，腳步遲緩。彼得對牠一向畢恭畢敬，不打牠，也不罵牠，叫牠丹尼卡。

　　有一次，外祖父問他：

　　「為什麼要用基督教的名字叫一匹牲口？」

　　「噢，尊敬的瓦西里．瓦西里耶夫，不是的，基督教裡可只有一個達吉陽娜啊！」

　　彼得大伯識字兒，把《聖經》讀得爛熟，他經常和外祖父爭論聖人裡誰更神聖。他們批評那些有罪的古人，特別是阿薩龍，經常對他破口大罵。有的時候，他們的爭論則完全是語法性質的。

　　彼得很愛清潔，他總是把院子裡的碎磚爛石踢開，一邊踢一邊罵：

　　「礙事兒的東西！」

　　他很喜歡說話，似乎是個快樂的人。可有時他坐在角落裡，半天不說一句話：

　　「彼得大伯，怎麼啦？」

　　「滾！」他粗暴地回答。

　　我們那條街上搬來了一個老爺，腦袋上長著個肉瘤。他有個很奇特的習慣，每逢週日或假日，他就坐在窗口上用鳥槍打雞、貓、狗和烏鴉，有時候還向他不喜歡的行人開槍。有一回他擊中了「好事情」的腰，「好事情」幸虧穿著皮衣才沒負傷。他拿著發著藍光的子彈看了好久。外祖父勸他去告狀，可他把子彈一扔，說：

　　「不值得！」

　　另一次，他打中了外祖父的腿。外祖父告了狀，可那個老爺不見了。每次聽到槍聲，彼得大伯總是匆忙地把破帽子往頭上一戴，跑出門去。他挺胸抬頭，在街上來回走，生怕打不中他似的。那個老爺顯然對他沒興趣，眾目睽睽之下，彼得大伯經常一無所獲地回來。有時候，他興奮地跑到我們面前：

　　「啊，打著下襟了！」

　　有一回打中了他的肩膀和脖子。外祖母一邊用針給他挖子彈，一邊說：

　　「你幹嘛慣著他？小心打瞎你的眼！」

　　「不會的！他算哪門子射手？」

　　「那你在幹什麼呀？」

　　「逗他玩兒！」

　　他把挑出來的小子彈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說：

　　「算哪門子射手啊！伯爵小姐有位丈夫叫馬蒙德．伊里奇──她的丈夫很多，經常換！──是位軍人，啊，那槍法，簡直無與倫比！他只用那種單個兒的大子彈！不用這樣的一大把小東西！他讓傻子伊格納什加站在遠處，在他腰上繫一個小瓶子，瓶子懸在他的兩腿之間。『啪』的一聲，瓶子碎了！伊格納什加傻笑著，高興透了。只有那麼一次，不知是什麼小東西咬了傻子一口，他一動，子彈打中了他的腿！馬上就叫了大夫來，剁了他的腿，──完事大吉，把腿給埋了……」

　　「傻子呢？」

　　「他，沒事兒！他不需要什麼手啊、腳啊的，憑他那副傻相就有飯吃了。人人都喜歡傻瓜，俗話說，只要是法院的就能管人，只要是傻子就不欺負人……」

　　這類故事一點也不讓外祖母感到吃驚，因為她知道很多類似的事。我可不行，有點怕：

　　「老爺這樣打槍會打死人嗎？」

　　「當然。他們自己還互相打呢！有一回一個槍騎兵和馬蒙德吵了起來，槍騎兵一槍就把馬蒙德給打到墳裡去了！自己也被流放到了高加索。──完事大吉！這是他們打死了自家人，要是打死農民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因為農奴沒解放以前，農民還是他們的私人財產，現在不是了，他們更不憐惜了！」

　　「那時候也是隨便打！」外祖母說。

　　彼得大伯認為是這樣：

　　「這話也對，私人財產，可不值錢啊……」

　　他跟我很好，比和大人說話要和氣，可他身上有一種我不喜歡的東西。他給我的麵包片兒抹的果醬總比別人的厚，談話的時候總是一本正經的：

　　「將來想做什麼？小爺兒！當兵還是當官？」

　　「當兵。」

　　「好啊！可現在當兵也不易啊，神甫多好，說幾句『上帝保佑』就應付了差事，當神甫比當兵好！當然，最容易的是漁夫，什麼也不用學，習慣了就行了。」

　　他模仿著鱸魚、鯉魚、石斑魚上了鉤以後的掙扎，樣子十分可笑。

　　「你外祖父打你，你生氣嗎？」

　　「生氣！」

　　「小爺兒，這可是你的不對了。他可是在管教孩子啊，為了你好！我的那位伯爵小姐，那打人才叫打人呢！她專門養了一個打人的傢伙，叫赫里斯托福爾，那傢伙，太厲害了，遠近聞名。鄰近的地主都向伯爵小姐借他，借他去打農奴！」

　　他細心地描摹著這樣一幅圖畫：伯爵小姐穿著白細紗衣裳，戴著天藍色的頭巾，坐在房簷下的紅椅子裡，赫里斯托福爾在她前面鞭打那些農夫和農婦。

　　「小爺兒，這個赫里斯托福爾雖然是個梁贊人，可他長得很像茨岡人或是烏克蘭人，他唇上的鬍子連到了耳根兒，下巴刮得青青的。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怕別人找他幫忙而裝傻，反正他常常坐在廚房裡，手裡拿著一杯水，然後捉了蒼蠅、蟑螂、甲蟲往裡放，淹死為止。有的時候，他從自己的領子上捉到虱子也會放到杯子裡淹死。」

　　這類故事我知道很多，都是外祖母外祖父講的。故事千奇百怪，可總有這樣的內容：折磨人、欺負人、壓迫人！這些故事聽多了，不想再聽，我請求他說：

　　「講點別的吧！」

　　他把全部皺紋都集中到嘴角，然後又把皺紋掀到眼角，說道：

　　「好好，講點別的。我們那兒有一個廚子……」

　　「哪兒呀？」

　　「伯爵小姐那兒呀！」

　　「伯爵小姐好看嗎？」

　　「好看，她還有小鬍子呢！漆黑的！她的祖先是黑皮膚的德國人，很像阿拉伯人……好了，咱們還是講那個廚子吧，這個故事也逗人呢！故事是這樣的：廚子弄壞了一個大餡餅，主人就逼他一下子吃完，後來他就一病不起了。」

　　我生氣地說：

　　「不好笑！」

　　「那，什麼才好笑？」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別吭氣！」

　　於是他又胡謅些無聊的東西。

　　過節的時候，兩個薩沙表哥都來了。我們在屋頂上奔來跑去，看見貝德連院子裡有個穿綠色皮禮服的老爺，他坐在牆邊逗著幾隻小狗玩。一個薩沙表哥建議去偷他一隻狗。我們制定了一個機智的偷竊計劃。兩個表哥跑到貝德連的大門前，我從這兒嚇唬他，把他嚇跑以後，他們就進去偷狗。

　　「怎麼嚇唬呢？」

　　一個表哥說：

　　「往他的禿頭上吐唾沫！」

　　吐唾沫算什麼，更殘酷的事兒我都聽多了，我毫不猶豫地執行了我的任務。

　　結果是一場軒然大波。貝德連家來了一大群人，當著他們的面，外祖父痛打了我。因為我執行任務時，兩個表哥正在大街上玩兒，所以沒他們的事。

　　挨打過後，我就躺在廚房裡的吊床上躺著，快樂的彼得大伯穿著過節時的衣服來看我了。

　　「好啊，小爺兒，對他就該如此，應該用石頭砸！」

　　我腦子裡浮現出那個老爺的臉：圓乎乎的，沒有鬍鬚，像個孩子，他像狗崽子似的叫了起來，一面用手絹擦著腦袋。想到這兒，我注意到了彼得大伯那張皺紋堆累的臉，說話時肌肉可厭地哆嗦著，跟外祖父打我時臉上的表情一樣。

　　「滾開！」我大叫一聲，用手和腳把彼得推開。

　　他嘿嘿地笑著，眨巴著眼，爬下了吊床。

　　從此我再也不願意跟他說話了，同時開始期待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此事以後，又發生了一件事：貝德連家一向過著喧囂不已的生活，家裡有很多美貌的小姐，軍官們和大學生們常來找她們。他們家的玻璃窗是亮堂堂的，快樂的歌聲和喊叫聲不斷地從那後面飄出來。

　　外祖父非常不喜歡他們家：

　　「哼，異教徒，不信神的人們！」他還用極其下流的字眼兒罵這家的女人們，彼得大伯解釋給我聽，非常讓人噁心。

　　與他們家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奧普西涅柯夫家。

　　我覺得他們家頗有童話色彩：院子裡有草坪，中間是口井，井上有一個用兩根柱子支起來的頂棚。窗戶很高，玻璃是模糊的，陽光下映出七彩的光。大門邊上有個倉庫，也有三個高高的窗戶，卻是假的，畫上去的。院子有點破舊，卻非常安詳，甚至還有點傲氣。偶爾，院子裡有一個瘸腿老頭兒走動，雪白的鬍子，光光的頭。偶爾，又有一個絡腮鬍子的老頭兒出來，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馬來。那是一匹瘦瘦的灰馬，總是在點著頭，像個謙恭的尼姑。我的感覺裡，這個老頭兒要離開這個院子，可他被魔法鎮住了，走不了。院子裡似乎總有三個孩子在玩，他們灰衣灰帽灰眼睛，只能從個頭兒的高矮來區分。

　　我從牆縫裡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我真希望他們能看見我！他們是那麼巧妙而快樂地玩著我所不熟悉的遊戲，彼此之間有一種善意的關切，兩個哥哥尤其對他們那矮胖的弟弟非常好。他如果摔倒了，他們也像平常人那樣笑，可不是惡意的、幸災樂禍的。他們會馬上把他扶起來，看看是不是摔著了，和藹地說：

　　「看你笨得……」

　　他們不打架、不罵街，又團結又快樂。有一次，我爬到樹上衝他們吹口哨。他們一下子就都站住了，看著我，又商量著什麼，我趕緊下了樹。我想他們立刻就會向我扔石子兒了，所以把所有的衣服口袋裡都裝滿了石子兒。可等我又爬到樹上去以後，發現他們都到院子的另一個角落裡去玩了。我感到有點惆悵，因為我是不願意挑起戰爭的。一會兒，有人喊他們：

　　「孩子們，回家啦！」

　　他們不慌不忙地、服服貼貼地走了，像三隻小鵝。

　　有好幾回，我坐在樹杈上，等著他們叫我跟他們一起玩，可他們沒叫我。不過，我早在心中跟他們一起玩了，有時是那樣入神，甚至跟他們一起大笑。他們看看我，又商量著什麼，我有點不好意思，就從樹上下來了。

　　有一回，他們捉迷藏，該老二找了。他誠實地蒙著眼睛。哥哥迅速地爬到了倉庫裡的雪橇後面，小弟弟卻手忙腳亂地繞著井跑，不知道該往哪兒藏。

　　「一，」哥哥喊道，「二……」

　　最後，小弟弟越過井欄，抓住井繩，把腳放進了空桶裡，水桶一下子就順著井壁下去了，不見了。

　　我稍一愣，立刻就果斷地跳進了他們的院子，喊道：

　　「快，掉井裡去了……」

　　我和老二同時跑到井欄邊，抓住了井繩，沒命地往上拉！大哥也跑來了，邊拉邊說：

　　「請您輕點兒！」

　　很快，小弟弟就被拉了上來，他手上有血，身子全濕了，臉上白得發青。他一面打著寒噤，一面努力微笑著說：

　　「我……是……怎麼……掉井裡……去了……」

　　「你發瘋了！」二哥抱起他，為他擦著臉上的血跡。

　　大哥皺著眉說：

　　「回家吧，瞞不住了……」

　　「你們得挨打了？」我問。

　　他點點頭，向我伸出手來：

　　「你跑得真快！」

　　我很高興，可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去，他就對二哥說：

　　「走吧，他別著涼！就說他摔倒了，別說掉井裡了！」

　　「對，別提！我是摔到水窪裡了！」小弟弟說。

　　他們走了。

　　這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我扭回頭來，看看跳進來時趴著的那根樹枝，還在晃著呢，正有一片黃葉從上面掉下來。

　　三兄弟有一個星期沒露面。後來，他們終於出來了，比以前玩得還熱鬧，見我在樹上，就說：

　　「來玩吧！」

　　我們坐在倉庫裡的雪橇上，談了許久。

　　「你們挨打了嗎？」我問。

　　「挨了。」

　　他們也和我一樣，會挨打。

　　「你幹嘛捉鳥？」小弟弟問。

　　「牠們會叫，叫得還特別好聽。」

　　「別捉了，應該讓牠們飛……」

　　「好吧，不捉了。」

　　「不過，你再捉一隻送給我吧！」

　　「你要什麼樣的？」

　　「好玩的，能裝進籠子裡的。」

　　「那就是黃雀了。」

　　「貓會吃掉牠的，爸爸不會讓你玩……」二哥說。

　　「你們有媽媽嗎？」

　　「沒有。」老大說。

　　老二改正說：

　　「另外有一個，不是親的，親的死了。」

　　「那叫後娘。」我說。大的點點頭：

　　「是的。」

　　三兄弟有點神色黯然。

　　從外祖母講的童話裡，我知道了什麼是後娘。所以我非常理解他們突然的沉默。他們像小雞似的依偎著，我想起了童話裡的後娘怎麼狡詐地占據了親娘的位置，說：

　　「等著吧，親娘還會回來的。」

　　大哥聳了一下肩：

　　「死了還能回來？這不會的……」

　　怎麼不會？人死而復生的事太多了！剁成肉塊的人灑點活水就活了！死了，可不是真死，不是上帝的旨意，而是壞人的魔法！我興奮地跟他們講起了外祖母的童話。

　　大哥笑了笑，輕輕地說：

　　「這我們知道，這是童話……」

　　他的兩個弟弟一聲不響地聽著，臉色嚴肅。二哥以肘支膝，小弟勾著他的脖子。

　　天色漸晚，紅色的落霞高懸在屋頂上。這時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兒來了，他穿著一身神甫式的肉桂色的長衫，戴著皮帽子。

　　「這是誰？」他指著我問道。

　　大哥向我外祖父的房子擺了一下頭：

　　「從那邊兒來的。」

　　「誰讓他來的？」

　　他們默不作聲地從雪橇上下來，回家去了，像三隻鵝。

　　老頭兒抓住我的肩，經過院子向大門走去。我嚇得幾乎哭出來，他邁著大步，在我哭出來之前到了大街上。他站住，嚇唬我：

　　「不准再上這兒來了！」

　　我很生氣：

　　「我根本不是來找你的，老鬼！」

　　他又拎起了我來，邊走邊問：

　　「你外祖父在家嗎？」

　　算我倒楣，外祖父正好在家，他站在那個凶惡的老頭兒面前，瞧著他那對像瓜子似的混濁的圓眼，慌忙說道：

　　「唉，他母親不在家，我又忙，沒人管他！請原諒，上校！」

　　上校轉身走了。我被扔到了彼得大伯的馬車裡。

　　「為什麼挨打啊？」彼得大伯問。

　　我講了經過，他立刻火了：

　　「你幹嘛要和他們一塊玩？他們可是毒蛇一樣的少爺！看你，為他們挨了揍，還不去打他們一頓，怕什麼！」

　　我很厭惡他的樣子，回想起，那三個孩子也挨打，他們並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

　　「沒必要打他們，他們是好人！，你盡撒謊。」我說。

　　他看了看我，怒吼道：

　　「滾，滾下來！」

　　「你是個混蛋！」我大喊一聲。

　　他滿院子追，一邊追一邊喊：

　　「我混蛋？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我一下子撲到了剛走到院子裡的外祖母身上，他向外祖母訴起苦來：

　　「這孩子讓我沒法活了！我比他大五倍啊，他竟然罵我母親，罵我是騙子，什麼都罵啊……」

　　我感到震驚極了，他竟當著我的面撒謊！

　　外祖母強硬地回答他：

　　「彼得，你在撒謊！他不會罵那些詞兒的！」

　　如果是外祖父，就會相信這個壞蛋了。

　　從此，我們之間就發生了無言的、惡毒的戰爭。

　　他故意碰我、蹭我，把我的鳥兒放走、餵貓，添油加醋地向外祖父告我的狀。我覺得他越來越像個裝成老頭兒的孩子。我偷偷地拆散他的草鞋，不露痕跡地把草鞋帶兒弄鬆，他穿上以後就會斷開。有一回，我往他帽子裡撒了一大把胡椒，使他打了一個小時的噴嚏。我充分運用了體力和智力來報復他，他則無時無刻地監視著我，抓住我任何一個犯禁的事兒都會立即向外祖父報告。

　　我仍然和那三個兄弟來往，我們玩得很愉快。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在兩個院子的圍牆之間，有很多樹，榆樹、菩提樹和接骨木。在樹下面，我們鑿了一個洞，三兄弟在那邊兒，我在這邊兒，我們悄悄地說著話。他們之中的一個，總在小心地站著崗，怕上校發現。他們跟我講了他們苦悶的生活，我為他們悲傷。他們說了我為他們捉的小鳥，說了很多童年的事，可從來不提及後母和父親。他們經常讓我講童話，我一絲不苟地把外祖母講過的童話又講了一遍。如果其中有哪兒忘了，我就讓他們等一會兒，我跑去問外祖母。這使外祖母很高興。

　　我跟他們講了很多關於外祖母的事，大哥嘆了一口氣，說：

　　「可能外祖母都是很好的，以前，我們也有一個好的外祖母……」

　　他十分感傷地說起「從前」、「過去」、「曾經」這類詞，好像他是個老人，而不是個才十一歲的孩子。我記得，他的手很窄，身體瘦弱，眼睛明亮，像教堂裡的長明燈。兩個弟弟也很可愛，讓人非常信任他們，經常想替他們做點愉快的事。當然，我更喜歡他們的大哥。

　　我們正講得起勁兒的時候，常常沒留心彼得大伯出現在背後，他陰沉地說：「又……到一起啦？……」

　　彼得大伯每天回來時的心情我都能提前知道：一般情況下，他開門是不慌不忙的，門鈕慢慢地響，如果他心情不好，開門就會很快，吱扭一聲，好像疼了似的。他的啞巴侄兒到鄉下結婚去了，彼得大伯獨住，屋子裡有一股臭皮子、爛油、汗臭和菸草的混合味道。他睡覺不熄燈，外祖父非常不高興。

　　「小心燒了我的房子，彼得！」

　　「放心吧，我把燈放在水盆裡了。」他眼睛看著旁邊，回答道。

　　他現在常這樣，也不參加外祖母的晚會了，也不請人吃果子醬了。他臉上沒了光澤，走路也搖搖晃晃的，像個病人似的。

　　這一天，早晨起來，外祖父在院子裡掃雪，門咣地一聲開了，一個警察破門而入，手指頭一勾，讓外祖父過去。外祖父趕緊跑了過去，他們談了幾句，外祖父急忙回答道：

　　「在這兒！什麼時候？讓我想想看……」

　　他突然有點可笑地一跳，喊了一聲：

　　「上帝保佑，真有這麼回事嗎？」

　　「別嚷！」警察命令他。

　　外祖父只好打住。一回頭，看見了我：

　　「滾回去！」那口氣，跟那個警察一模一樣。

　　我躲起來，看著他們。他們向彼得大伯的住處走去，警察說：

　　「他扔掉了馬，自己藏了起來……」

　　我跑去找外祖母。她搖了搖滿是麵粉的頭，一邊和著麵，一邊說：

　　「也許是他偷了東西吧……好啦，去玩吧！」

　　我又回到院子裡。外祖父仰頭向天，畫著十字。看見了我，怒不可遏地叫道：

　　「我不是叫你滾回去嗎？」

　　他也跟著我回來了，一進廚房就叫外祖母：

　　「過來，老婆子！」

　　他們到另一個房間裡耳語了半天。我明白，發生了可怕的事。

　　「你幹嘛驚慌啊？」我問。

　　「住嘴！聽見沒有？」她壓低聲音回答。

　　這一整天，他們倆總是時不時地互相望上一眼，三言兩語地低聲說上幾句。驚恐的氣氛籠罩了一切。

　　「老婆子，把長明燈都點上！」

　　午飯吃得很潦草，好像等待著什麼似的。外祖父嘀咕著：

　　「魔鬼比人有力量！信教的人應該誠實，可你看看！」

　　外祖母不住地嘆氣。

　　壓抑的空氣讓人窒息。傍晚時，來了一個紅頭髮的胖警察。他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打盹。外祖母問：

　　「怎麼查出來的？」

　　「我們什麼都查得出來，你放心吧！」

　　沉悶的空氣讓人窒息。門洞裡突然響起了彼得羅芙娜的叫聲：

　　「快去看看吧，你們後院是什麼啊！」

　　她一看見警察，立刻返身向外跑，警察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

　　「你是什麼人？來看什麼？」

　　她驚恐地說：

　　「我去擠牛奶，看見花園裡有個像靴子似的東西。」

　　外祖父跺著腳大叫：

　　「胡說八道！圍牆那麼高，你能看見什麼？」

　　「哎喲，老天爺啊，我胡說！我走著走著發現有腳印通到你們的圍牆下，那兒的雪地被踩過了，我往裡頭一看，發現他躺在那兒……」

　　「誰，誰躺著？」

　　大家好像都發了狂，一齊向後花園湧去。

　　彼得大伯仰躺在後花園的地上，頭耷拉著，右耳下有一條深深的傷口，紅紅的，像另外一張嘴。他赤裸的胸脯上，有一個銅十字架，浸在血裡。一片混亂。

　　外祖父大叫：

　　「不要毀了腳印兒，保護現場。」可他忽然轉過頭去，嚴厲地對警察說：

　　「老總，這兒不關你們的事，懂嗎？這是上帝的事兒，有上帝的審判……」

　　大家都不作聲了，注視著死者，在胸前畫著十字。不知是些什麼人從院子往花園裡跑，傳來了腳步聲，外祖父絕望地大叫：

　　「街坊們，你們幹嘛糟蹋我的樹莓？你們怎麼好意思啊！」

　　外祖母哽咽著，拉著我的手回家去了。

　　「他幹什麼了？」我問。

　　「你不是看見了……」她答。

　　直到深夜時分，外面還都擠滿了陌生人。警察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大家忙碌著。外祖母在廚房裡請所有的人喝茶，一個麻臉兒的大鬍子警官說：

　　「他是耶拉吉馬人，真實姓名還沒查出來。他的啞巴侄兒其實一點都不啞，他招了。另外一個傢伙也招了。他們早就開始搶劫教堂了……」

　　「天啊！」彼得羅芙娜一聲嘆息，淚水跟著流了下來。

　　我從上往下看，所有的人都變得那麼矮小，肥胖，可怕……

　　十

　　這是個星期六的早晨，我到彼得羅芙娜的菜園子裡逮鳥兒。老半天也沒逮著，大模大樣的小鳥兒們在掛霜的樹枝間跳躍，地上落下片片霜花，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好在我更熱愛打獵的過程，對結果並不怎麼在乎，其實我喜歡小鳥兒，愛看牠們跳來跳去的樣子。

　　這感覺有多好啊！我坐在雪地邊兒上，在寒冷而透明的空氣中聽小鳥啁啾，遠處的雲雀在冬天憂鬱的歌兒不斷地飄過來……直到我無法再忍耐寒冷的時候，才收起了網子和鳥籠，翻過圍牆回家去了。

　　家裡的門大開著，一輛馬車停在院裡，馬車上冒著濃濃的水汽，馬車夫吹著快樂的口哨。我心裡一震，脫口問道：

　　「你送誰來了？」

　　馬車夫轉過身看了看我，跳到駕駛座上，說：

　　「老神甫。」

　　神甫，和我沒關係，肯定是來找哪個房客的。馬車夫吹著口哨，趕起馬車，走了。我走進廚房，突然，從隔壁傳來母親一句清晰的話：

　　「怎麼辦吧？殺了我嗎？」

　　我猛地躥出門去，迎面撞上了外祖父。他抓住我的肩膀，瞪著眼：

　　「你母親來了，去吧！等等……」他又抓住我，推了我一下，可又說，「去吧，去吧！」

　　我的手有點不聽使喚，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老半天我才推開門：

　　「哎喲，來了！我的天啊，長這麼高了！還認識我嗎？看給你穿的……他的耳朵凍壞了，快，媽媽，拿鵝油來……」

　　母親俯下身來給我脫了衣服，轉來轉去，轉得我跟皮球似的。她穿著紅色的長袍子，一排黑色的大扣子，從肩膀斜著釘到下襟。我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衣裳。她的眼睛更大了，頭髮也更黃了：

　　「你怎麼不說話？不高興？瞧瞧，多髒的衣服……」

　　她用鵝油擦了我的耳朵，有點疼。她身上有股香味兒很好聞，減輕了點疼痛。我依偎著她，許久許久說不出話來。

　　外祖母有點不高興：

　　「他可野啦，誰也不怕，連他外祖父也不怕了，唉，沃廖婭……」

　　「媽媽，會好的，會好的！」

　　母親是那麼高大，周圍的一切都更顯得渺小了。她摸著我的頭髮：

　　「該理髮了。該上學了。你想念書嗎？」

　　「我已經會唸了。」

　　「是嗎？還得多唸點兒！瞧瞧，你長得多壯啊！」

　　她笑了，笑得很溫暖。

　　外祖父無精打采地走了進來。母親推開我說：

　　「讓我走嗎？爸爸。」

　　他沒作聲。站在那兒用指甲划著窗戶上的冰花兒。這種沉默令人難以忍耐，我胸膛幾乎要爆裂了。

　　「阿列克謝，滾！」他突然吼道。

　　「你幹嘛？！」母親一把拉住我，「我不讓你走！」母親站起來，像一朵紅雲，「爸爸，您聽著……」

　　「你給我閉嘴！」外祖父高叫著。

　　「請你不要嚷！」母親輕輕地說。

　　外祖母站起來：

　　「沃爾沃拉！」

　　外祖父坐了下來：

　　「你哪能這麼急？啊？」可他突然又吼了起來，「你給我丟了臉，沃廖婭！……」

　　「你出去！」外祖母命令我。

　　我很不高興地去了廚房，爬到炕上，聽隔壁時而激烈時而又出奇的平靜的談話聲。他們在談母親生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外祖父很生氣。也許是因為母親沒跟家裡打招呼就把小孩送人了吧。

　　他們到廚房裡來了。外祖父一臉的疲倦，外祖母抹著淚。外祖母跪在了外祖父面前：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饒了她吧！就是那些老爺家裡不也有這種事嗎？她孤身一人，又那麼漂亮……饒了她吧……」

　　外祖父靠在牆上，冷笑著：

　　「你沒饒過誰啊？你都饒了，饒吧……」他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吼道：

　　「可是上帝是不會饒恕有罪的人的！快死啦，還是不能過太平日子！我們沒有好下場啊！餓死拉倒！」

　　外祖母輕輕地一笑：

　　「老頭子，沒什麼了不起的，大不了是去要飯吧，你在家裡，我去要！我們不會挨餓的！」

　　他忽然笑了，摟住外祖母，又哭了：

　　「我的傻瓜，我唯一的親人！咱們為他們苦了一輩子，到頭來……」

　　我也哭了，跳下炕撲到他們的懷裡。我哭，是因為我高興，他們從來沒有談得這麼親密而融洽過。我哭，是因為我也感到了悲哀。我哭，是因為母親突然的到來。他們緊緊摟住我，哭成一團。

　　外祖父低聲說：

　　「你媽來了，你跟她走吧！你外祖父這個老鬼太凶了，你別要他了，啊？你外祖母又只知道溺愛你，也不要她了，啊？唉……」

　　突然，他把我和外祖母一推，刷地一下站了起來：

　　「都走吧，走吧，七零八落……把她叫回來吧！快點……」

　　外祖母立刻出去了。外祖父低著頭，哀叫：

　　「主啊，仁慈的主啊，你都看見了沒有？」

　　我非常不喜歡他跟上帝說話的這種方式，捶胸頓足還在其次，主要是那種口氣！

　　母親來了，坐在桌旁，紅色的衣服把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分別坐在她的兩側，他們認真地談著。母親聲音很低，外祖母和外祖父都不作聲，好像她成了他們倆的母親似的。我太激動了，也太累了，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夜裡，外祖母、外祖父去做晚禱。外祖父穿上了行會會長的制服，外祖母快活地一眨眼睛，對我母親說：

　　「看啊，你爸爸打扮成一隻白白淨淨的小山羊了！」

　　母親歡暢地笑了。

　　屋子裡只剩下了她和我的時候，她招手，拍拍她身邊的地方：

　　「來，過來，你過得怎麼樣，──不好，是吧？」

　　誰知道我過得怎麼樣啊！

　　「我不知道。」

　　「外祖父打你嗎？」

　　「現在……不常打了！」

　　「是嗎？好了，隨便說點什麼吧！」

　　我說起了以前那個非常好的人，外祖父把他趕走了。母親對這個故事似乎不感興趣。她問：

　　「別的呢？」

　　我又講了三兄弟的事，講了上校把我轟出來的事。她抱著我，說：

　　「都是些沒用的……」

　　她許久不說話，眼睛望著地板，搖著頭。

　　「外祖父為什麼生你的氣？」我問。

　　「我，對不起他！」

　　「你應該把小孩給他帶回來！」

　　她的身子一震，咬著嘴唇，異樣地看著我，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嗨，這可不是你能說的。懂嗎？別說，連想都別想！」

　　她嚴厲地講了許多，我聽不大懂。桌子上的蠟燭的火影不停地跳躍，長明燈的微光卻連眼也不眨一下，而窗戶上銀白的月光則悄無聲息地移動著。母親來回走著，仰頭望著天花板，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她問：

　　「你什麼時候睡覺？」

　　「再過一會兒。」

　　「對，你白天睡過了。」她嘆了口氣。

　　「你要走嗎？」我問。

　　「去哪兒去？」她吃驚地問，捧著我的臉端詳著。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怎麼啦？」我問。

　　「我，脖子疼。」

　　我明白是她的心疼，她在這個家裡是住不下去的，她肯定要走。

　　「你長大以後一定跟你爸爸一樣！」她說，「你外祖母跟你講過他嗎？」

　　「講過。」

　　「她很喜歡馬克西姆，他也喜歡她……」

　　「我知道。」

　　母親看了看蠟燭，皺著眉頭，把蠟燭吹滅了，說：

　　「這樣好些！」

　　燈影不再搖曳，月光清楚地印在地板上，顯得那麼淒涼而又安詳。

　　「你在哪兒住來著？」我問。

　　她努力回憶著說了幾個城市的名字。

　　「你的衣服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自己做的。我一切都是自己動手。」

　　和她說話太令人高興了。遺憾的是，不問她她就一句話也不說。我們依偎著坐著，一直到兩位老人回來。他們一身的蠟燭和香火味兒，神情肅穆，態度和藹。晚飯異常豐盛，大家小心翼翼地端坐不語，好像怕嚇著誰似的。後來，母親開始教我認字、讀書、背詩。我們之間開始產生矛盾了。

　　有一首詩是這樣的：

　　　寬廣筆直的大道

　　　你的寬敞是上帝所賦

　　　斧頭和鐵鍬怎奈你何

　　　只有馬蹄激越、灰塵起而又落

　　無論如何，我也發不好音。母親氣憤地說我沒用。奇怪，我在心裡唸的時候一點錯也沒有，一出口就變了形。我恨這些莫名其妙的詩句，一生氣，就故意唸錯，把音節相似的詞胡亂排在一起，我很喜歡這種像施了魔法的詩句。

　　有一天，母親讓我背詩，我脫口而出：

　　　路、便宜、椅角、奶渣，

　　　馬蹄、水槽、僧侶……

　　等我明白過來我在說什麼，已經晚了。母親刷地一下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

　　「你肯定是知道的，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個。」

　　「什麼就是這個。」

　　「……開玩笑……」

　　「站到牆角去！」

　　「幹嘛？」我明知故問。

　　「站到牆角去！」

　　「哪個牆角？」

　　她沒理我，直瞪著我，我有點著慌了。可確實沒有牆角可去：聖像下的牆角擺著桌子，桌子上有些枯萎的花草，另一個牆角放著箱子，還有一個牆角放著床，而第四個牆角是不存在的，因為門框緊挨著側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低聲說。

　　她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擦擦額頭和臉頰，然後問道：

　　「你外祖父讓你站牆角嗎？」

　　「什麼時候？」

　　她一拍桌子，叫道：

　　「平常，隨便什棧時候！」

　　「不記得了。」

　　「你知道這是一種懲罰嗎？」

　　「不知道。為什麼要懲罰我？」

　　她嘆了口氣：

　　「到這兒來，唉！」

　　我走過去：

　　「怎麼啦？」

　　「你為什麼故意把詩唸成那樣？」

　　我解釋了半天，說這些詩在我心裡是如何如何的，可唸出口就走了樣兒。

　　「你裝蒜？」

　　「不不，不過，也許是。」

　　我不慌不忙地把那首詩唸了一遍，一點都沒錯！我自己都感到吃驚，可也下不了臺了。我害臊地站在那兒，淚水流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母親變了聲音問道，「那就是說，你是裝的了？」

　　「我也不知道……」

　　「你人不大可倒挺難對付的，走吧！」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她讓我背越來越多的詩，我總在試圖改寫這些無聊的詩句，一些不需要的字眼兒蜂擁而至，弄得我無論如何也記不住原來的詩句了。

　　有一首寫得很淒涼的詩：

　　　不論早與晚，

　　　孤兒與乞丐

　　　以基督的名義盼著賑濟，

　　而第三行：

　　　挎著飯籃從窗前走過，

　　我怎麼也記不住，準給丟掉。母親氣憤地把這事兒告訴了外祖父；他狠狠地說：

　　「他是故意的！這小子記性可好著呢，祈禱詞記得比我牢！你狠狠地抽他一頓，他就不鬧了！」

　　外祖母也說：

　　「童話能背下來，歌也能背下來，那詩和歌還有童話不是一樣的嗎？」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一唸詩就有很多不相干的詞句跳出來，像是一群蟑螂，成群結隊地排成行：

　　　在我們的大門口，

　　　有很多孤兒和老頭兒，

　　　號叫著乞討，

　　　討來送給彼得羅芙娜，

　　　她換了錢去買牛，

　　　在山溝溝裡喝燒酒。

　　夜裡，我和外祖母躺在吊床上，把我「編」成的詩一首首地唸給她聽，她偶爾哈哈大笑，但更多的時候是在責備我。

　　「你呀，你都會嘛！千萬不要嘲笑乞丐，上帝保佑他們！耶穌當過乞丐，聖人都當過乞丐……」

　　我咕咕噥噥地說道：

　　　乞丐我不愛，

　　　外祖父我也不愛，

　　　這有什麼辦法呢？

　　　饒了我吧，主！

　　　外祖父找我的碴兒，

　　　抽了一頓又一頓……

　　「淨胡說八道，爛舌頭！外祖父聽見了，可有你好瞧的！」

　　「那就讓他來聽！」

　　「搗蛋鬼，別再惹你媽了，她已經夠難受了！」外祖母和藹地說。

　　「她為什麼難受？」

　　「不許你問，聽見了沒有？」

　　「我知道，因為外祖父對她……」

　　「閉嘴！」

　　我有一種失落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麼，我想掩飾這一點，於是裝作滿不在乎，總搞惡作劇。母親教我的功課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難。我學算術很快，可不願寫字，也不懂文法。最讓我感到不好受的是，母親在外祖父家的處境。她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常常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窗前。剛回來的時候，她行動敏捷，充滿了朝氣。可是現在眼圈發黑，頭髮蓬亂，好些天不梳不洗了。這些讓我感到很難受，她應該永遠年輕，永遠漂亮，比任何人都好！

　　上課時她也變得無精打采了，用非常疲倦的聲音問我話，也不管我回答與否。她越來越愛生氣，大吼大叫的。母親應該是公正的，像童話中講的似的，比誰都公正。可是她……

　　有時我問她：

　　「你和我們在一起很不好受嗎？」

　　她很生氣地說：

　　「你做你自己的事去！」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外祖父在計劃一件使外祖母和母親非常害怕的事情。他常到母親的屋子裡去，大嚷大叫，嘆息不止。有一回，我聽見母親在裡面高喊了一聲：

　　「不，這辦不到！」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外祖父咆哮起來。

　　這時已經是晚上了，外祖母正坐在桌子邊兒上縫衣服，聽見門響，她自言自語地說：

　　「天啊，她到房客家去了！」

　　外祖父猛地衝了進來，撲向外祖母，揮手就是一巴掌，甩著打疼的手叫喊：

　　「臭老婆子，不該說的別多嘴。」

　　「老混蛋！」外祖母整了整打歪了的帽子，安詳地說，「我不說，我不說別的，你所有的想法，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要說給她聽……」

　　他向她撲了過去，掄起拳頭拼命地打。外祖母躲也不躲，說：

　　「打吧，打吧，混蛋！給你打！」

　　我從炕上撿起枕頭，從爐子上拿起皮靴，拼命地向外祖父砸去。可他沒注意我扔東西，正忙著踢摔倒在地上的外祖母。水桶把外祖父絆倒了，他跳起來破口大罵，最後惡狠狠地向四周看了看，回他住的頂樓去了。外祖母吃力地站起來，哼哼唧唧地坐在長凳子上，慢慢地整理凌亂的頭髮。我從床上跳了下來，她氣呼呼地說：

　　「把東西撿起來！好主意啊，扔枕頭！記住，不關你的事，那個老鬼發一陣瘋也就完了！」

　　她說著說著突然「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

　　「快，快，過來看看！」

　　我把頭髮分開，發現一根髮針深深地扎進了她的頭皮，我使勁把它拔了出來，可又發現了一根。

　　「最好去叫我媽，我害怕！」

　　她擺擺手，說：

　　「你敢？！沒讓她看見就謝天謝地了，現在你還去叫！滾開！」

　　她自己伸手去拔，我只好又鼓足了勇氣，拔出了兩根戳彎了的髮針。

　　「疼嗎？」

　　「沒事兒，明天洗洗澡就好了。」

　　她溫和地央求我：

　　「乖孩子，別告訴你媽媽，聽見了沒有？就是沒這事兒，他們爺倆兒的仇恨已經夠深的了。」

　　「好，我不說。」

　　「你千萬要說話算數！來，咱們把東西收拾好。我的臉沒破吧？」

　　「沒有。」

　　「太好了，這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她動手擦地板，我很受感動，說道：

　　「你真像一個聖徒，別人讓你受罪，你卻總是不在乎！」

　　「淨說蠢話！聖徒……你真會說！」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在地上爬來爬去，用力擦著地板。我坐在炕爐臺兒上，想著怎麼替外祖母報仇雪恨。

　　我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他這麼醜陋地毆打外祖母。昏暗的屋子裡，他紅著臉，拼命地揮打踢踹，金黃色的頭髮在空中飄揚……我感到忍無可忍，我恨自己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來報仇！

　　兩天以後，為了什麼事，我上樓去找他。他正坐在地板上整理一個箱子裡邊的文件，椅子上，放著他的寶貝聖像圖，十二張灰色的厚紙，每張紙上按照一個月的日子的多少分成方格，每一個方格裡是那個日子所有的聖像。外祖父拿這些聖像作寶貝，只有特別高興時才讓我看的。每次我看見這些緊緊地排列在一起的灰色小人時，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我對一些聖人是有所了解的──基利克、烏里德、沃爾沃拉、龐傑萊芒，等等。我特別喜歡神人阿列克謝的悲傷味兒濃厚的傳記，我還有那些歌頌他的美妙詩句。每次看到有好幾百個這樣的人時候，你心中都會感到一些安慰：原來世上的受苦人，早就有這麼多！

　　不過，現在我要破壞掉這些聖像！趁外祖父走到窗戶跟前，去看一張印有老鷹的藍色文件的時候，我抓了幾張聖像，飛跑下去。我拿起剪刀毫不猶豫地剪掉了一排人頭，可又突然可惜起這些圖來了，於是沿著分成方格的線條來剪。

　　就在此時，外祖父追了下來：

　　「誰讓你拿走聖像的？你在幹什麼？」

　　他抓起地上的紙片，貼到鼻子尖兒上看。鬍子在顫抖，呼吸加快加粗，把一塊塊的紙片吹落到地上。

　　「你幹的好事兒！」他終於大喝一聲，抓住我的腳，把我倒提騰空扔了出去。外祖母用手接住了我，外祖父打她、打我，狂叫：

　　「打死你們！」

　　母親跑來了。她挺身擋住我們，推開外祖父：

　　「清醒點兒吧！鬧什麼？」

　　外祖父躺到地板上，號叫不止：

　　「你們，你們打死我吧！所有的人都反對我，啊……」

　　「不害臊？孩子似的！」母親的聲音很低沉。

　　外祖父撒著潑，兩條腿在地上踢躂，鬍子可笑地翹向天，雙眼緊閉。

　　母親看了看那些剪下來的紙片兒，說：

　　「我把它們貼到細布上，那樣更好，結實些！您瞧，都揉壞了……」她說話的口氣，完全跟給我上課時一樣。

　　外祖父站了起來，一本正經地整了整襯衫，哼哼唧唧地說：

　　「現在就得貼！我把那幾張也拿來……」他走向門口，又回過身來，指著我，「還得打他一頓才行！」

　　「該打！你為什麼剪？」母親答應著問我。

　　「我是故意的！看他還敢打我外祖母不敢！不然連他的鬍子我也剪掉……」

　　外祖母正脫撕破的上衣，搖著頭責備地看了我一眼，說：

　　「你不是答應不說了嗎？」她向地板吐了一口唾沫，「爛掉你的舌頭，捲也捲不島！」

　　母親看了看她，然後走到我跟前：

　　「不說，我也知道！什麼時候打的？」

　　「沃爾沃拉，你怎麼好意思問這個，關你什麼事？」外祖母生氣地說。

　　母親抱住她：

　　「哎，媽媽，你真是我的好媽媽……」

　　「好媽媽，好媽媽，滾開點……」

　　她們互相看了看，不再說話了，分開了，因為外祖父正站在門口盯著她們。

　　母親剛來不久，就和那個軍人的妻子成了朋友，她幾乎天天晚上到她屋裡去，貝德連家的漂亮小姐和軍官也去。外祖父對這一點非常不滿意：

　　「該死的東西，又聚到一起了！一直要鬧到天亮，你甭想睡覺了。」

　　時間不長，他就把房客趕走了。不知從哪兒運來了兩車各式各樣的家具，他把門一鎖：

　　「不需要房客了，我以後自己請客！」

　　果然，一到節日就會來許多客人。外祖母的妹妹馬塔廖娜．伊凡諾芙娜，她是個吵吵鬧鬧的大鼻子洗衣婦，穿著帶花邊兒的綢衣服，戴著金黃色的帽子。跟她一塊兒來的是她的兩個兒子：瓦西里和威考多。瓦西里是個快樂的繪圖員，穿灰衣留長髮，人很和善。威考多則長得驢頭馬面的，一進門，一邊脫鞋一邊唱：

　　　安得列──爸爸，安得列──爸爸……

　　這很讓我吃驚，也有點害怕。

　　雅科夫舅舅也帶著吉他來了，還帶著一個一隻眼的禿頂鐘錶匠。鐘錶匠穿著黑色的長袍子，態度安詳，像個老和尚。他總是坐在角落裡，笑眯眯的，很古怪地歪著頭，用一個指頭支著他的雙重下巴。他很少說話，老是重複著這樣的一句話：

　　「別勞駕了，啊，都一樣，您……」

　　第一次見到他，讓我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搬過來。一天，聽見外面有人敲鼓，聲音低沉，令人感到煩躁不安。一輛又高又大的馬車從街上走過來，周圍都是士兵。一個身材不高，戴著圓氈帽，戴著鐐銬的人坐在上面，胸前掛著一塊寫著白字的黑牌子。那個人低著頭，好像在念黑板上的字。

　　我正想到這兒，突然聽到母親在向鐘錶匠介紹我：

　　「這是我的兒子。」

　　我吃驚地向後退，想躲開他，把兩隻手藏了起來。

　　「別勞駕了！」他嘴向右可怕地歪過去，抓住我的腰帶把我拉了過去，輕快地拎著我轉了一個圈兒，然後放下：

　　「好，這孩子很結實……」

　　我爬到角落裡的皮圈椅上，這個椅子特別大，外祖父常說它是喬治亞王公的寶座。我爬上去，看大人們怎麼無聊地歡鬧，那個鐘錶匠的面孔古怪而且可疑地變化著。他臉上的鼻子、耳朵、嘴巴，好像能隨意變換位置似的，包括他的舌頭，偶爾也伸出來畫個圈兒，舔舔他的厚嘴唇，顯得特別靈活。我感到十分震驚。

　　他們喝著摻上甜酒的茶，喝外祖母釀的各種顏色的果子酒、喝酸牛奶、吃帶罌粟籽兒的奶油蜜糖餅……。大家吃飽喝足以後，臉色漲紅，挺著肚子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裡，請雅科夫舅舅來個曲子。

　　他低下頭，開始邊彈邊唱，歌詞很令人不快：

　　　哎，痛痛快快走一段兒，

　　　弄得滿城風雨

　　　快把這一切，

　　　告訴喀山的小姐……

　　我覺得這是一支非常憂鬱的歌兒，外祖母說：

　　「雅沙，彈個別的曲子，嗯？馬塔莉婭，你還記得從前的歌兒嗎？」

　　洗衣婦整了整衣裳，神氣地說：

　　「我的太太，現在不流行了……」

　　舅舅眯著眼看著外祖母，好像外祖母在十分遙遠的天邊。他還在唱那支令人生厭的歌。

　　外祖父低低地跟鐘錶匠談著什麼，比劃著，鐘錶匠抬頭看看母親，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母親坐在西耶爾蓋耶夫兄弟中間，和瓦西里談著什麼話，瓦西里嘆了口氣說：

　　「是啊，這事得考慮一下……」

　　威考多一臉的興奮，在地板上不停地搓腳，突然又開口唱起來：

　　　安得列──爸爸，安得列──爸爸……

　　大家吃驚地看著他，一下子靜了下來。洗衣婦趕緊解釋：

　　「噢，這是他從戲院裡學來的……」

　　這種無聊的晚會舉行幾次以後，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剛剛做完第二次午禱，鐘錶匠來了。我和母親正在屋子裡修補開了線的刺繡，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外祖母驚慌的面孔伸了進來，悄悄地說：

　　「沃廖婭，他來了。」

　　母親沒有動彈，也沒有顫抖，門又開了，外祖父站在門檻上，嚴肅地說：

　　「沃爾沃拉，換換衣服，走！」

　　母親沒抬頭，問道：

　　「到哪兒去？」

　　「去吧，上帝保佑！他人很好，在他自己那一行是個能幹的人，阿列克謝會有一個好父親的……」外祖父說話時，不停地用手掌撫摩著肋骨。

　　母親安詳地打斷他的話：

　　「我對你說，這辦不到！」

　　外祖父伸出兩隻手，像個瞎子似的躬身向前，毛髮豎起，聲音沙啞地說：

　　「不去也得去，否則我拉著你的辮子走……」

　　母親臉色發白，刷地一下站了起來，三下兩下脫掉了外衣和裙子，走到外祖父面前：「走吧！」

　　外祖父齜著牙，握住拳頭威嚇她：

　　「沃爾沃拉，快穿上！」

　　母親擋開他，握住門把說：

　　「好，咱們走吧！」

　　「我詛咒你！」外祖父無可奈何地叫著。

　　「我不怕你咒。走！」

　　她邁步出門，外祖父在後面拉著她哀求：

　　「沃爾沃拉，你這是毀掉你自己啊……」他又對著外祖母可憐巴巴地小聲叫苦，「老婆子，老婆子……」

　　外祖母擋住了母親的路，把她推回門裡來：

　　「沃廖婭，傻丫頭，沒羞！」

　　進了屋，她指點著外祖父：

　　「唉！你這個不懂事兒的老鬼！」然後回過頭來向母親大叫，「還不快點穿上！」

　　母親拾起了地板上的衣服，然後說：

　　「我不去，聽見了沒有？」

　　外祖母把我從炕上拉下來，說：

　　「快去舀點水來！」

　　我跑了出去，聽見母親高喊：

　　「我明天就走！」

　　我跑進廚房，坐在窗戶邊上，感覺像是在做夢。

　　外祖父又是呻吟又是抽菸，外祖母在叼著什麼，際後門砰啪一聲關上了，外面靜了下來。發了會兒呆，我突然想起來我是來舀水的。我端著水回去，正碰見那個鐘錶匠往外走，他低著頭，用手扶著皮帽子。外祖母兩手貼在肚子上，朝著他的後影鞠著躬，輕輕地說：

　　「這您也清楚，愛情不能勉強……」

　　他在臺階上絆了一下，一個踉蹌跳到了院子裡。外祖母趕緊畫著十字，不知是在默默地哭，還是在偷偷地笑。

　　「怎麼啦？」我跑到她跟前問。

　　她一回頭，一把把水奪了過去，大聲呵斥道：

　　「你跑哪兒去舀水了？關上門去！」

　　我又回到廚房裡。我聽見外祖母和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

　　冬天裡一個十分晴朗的日子。陽光斜著射進來，照在桌子上，盛著格瓦斯酒和伏特加的兩個長頸瓶，泛著暗綠的光。外面的雪亮得刺眼。我的小鳥在籠子裡嬉戲，黃雀、灰雀、金翅雀都在唱歌。可是家裡卻沒有一點歡樂的氣氛，我把鳥籠拿下來，想把鳥放了。外祖母忽然跑進來，兩手拍著腰，邊走邊罵：

　　「該死的傢伙，阿卡列娜，你這個老糊塗……」

　　她從炕爐裡掏出一個燒焦了的包子，用指頭敲了敲皮，惡狠狠地說：

　　「好啊，都烤焦了，魔鬼們……幹嘛像貓頭鷹似的睜大眼睛看著我？你們這群混蛋！把你們都撕爛……」

　　她痛哭起來，淚水滴在那個烤焦了的包子上。

　　外祖父和母親到廚房裡來了。外祖母把包子往桌子上一扔，把碟子、碗震得跳了起來。

　　「看看吧，都是因為你們，讓你們倒一輩子楣！」

　　母親上前抱住她，微笑著勸說著。外祖父疲憊地坐在桌子邊兒上，把餐巾繫在脖子上，眯縫著浮腫的眼睛，嘮叨著：

　　「行啦，行啦！有什麼大不了的，好包子咱們也不是沒吃過。上帝是吝嗇的，他用幾分鐘的時間就算清了幾年的賬。他可不承認什麼利息！你坐下，沃廖婭……」

　　外祖父像個瘋子似的不停地念叨，在吃飯的時候總是要講到上帝，講不信神的阿哈夫，講作為一個父親的艱苦的命運。外祖母氣呼呼地打斷他：

　　「行啦，吃你的飯吧！聽見沒有！」

　　母親眼睛閃著亮光，推我一下，笑著問我：

　　「怎麼樣，剛才給嚇壞了吧？」

　　其實，剛才我不怕，現在倒覺得有點不舒服，不理解。

　　他們吃飯的時間很長，吃得特別多，和剛才那些互相吵罵、號啕不止的樣子比，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似的。自此之後，他們的所有激烈的言詞和動作，再也不能打動我了。很多年以後，我才逐漸明白，因為生活的貧困，俄羅斯人似乎都喜歡與憂傷相伴，又隨時準備著遺忘，但從來不因為不幸而感到羞慚。

　　漫漫日月，憂傷是它的節日，火災是它在狂歡，在一無所有的面孔上，傷痕也成了點綴……

　　十一

　　自此以後，母親變得堅強起來，理直氣壯在家裡走來走去。而外祖父好像萎縮了，成天心事重重，不言不語的，與平常迥異。

　　他幾乎不再出門去了，一個人待在頂樓上讀書。他讀的是一本神祕的書：《我父親的筆記》。這本書藏在一個上了鎖的箱子裡，每次取出來以前，外祖父都要先洗手。這本書很厚，封面是棕黃色的，扉頁上有一行花體題詞：「獻給尊敬的華西里．卡什林，衷心地感激您」，下面的簽名字體非常奇怪，最後一個字母像一隻飛鳥。外祖父小心翼翼地打開書，戴上眼鏡，瞧著這個簽字。

　　我問過他好幾次：

　　「這是什麼書？」

　　他總是嚴肅地說：

　　「你不需要知道！等我死了，會贈給你的，還有我的貉絨皮衣。」

　　他和母親說話時，態度溫和多了。說話也少了。他總是專注地聽完她說話以後，一揮手，說：

　　「好吧，好吧，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外祖父把一個箱子搬到了母親屋子裡，把裡面各種各樣的衣服手飾擺到桌椅上。有挑花的裙子、緞子背心、綢子長衫、頭飾、寶石、項鏈……外祖父說：

　　「我們年輕的時候，那好衣服多了！特別闊！那種好時代一去不復返嘍！你穿上試一試……」

　　母親拿了幾件衣服去了另一個房間，回來時穿上了青色的袍子，戴著珍珠小帽，向外祖父鞠了個躬，問：

　　「好看嗎？爸爸？」

　　不知怎麼回事兒，外祖父精神好像為之一振，張著手繞著她轉了個圈兒，做夢似地說：

　　「啊，瓦爾瓦拉，如果你有了大錢，如果你身邊的都是些好人……」

　　母親現在住在前屋。常有客人出入，常來的有馬克西莫夫兄弟。一個叫彼得，是個身材高大的軍官，美男子，有著淺色的鬍子，藍眼睛；那次我吐了老貴族一口挨母親揍時，他就在場；另一個叫耶甫蓋尼，個子也很高，眼睛特別大，像兩個大李子。他慣常的動作是一甩長髮，而帶微笑地用低沉的聲音講話。他的開場白，永遠是：

　　「您知道我的想法……」

　　母親眯著眼，冷笑著打斷他的話：

　　「你還是個小孩子，耶蓋尼．華西里耶維奇……」

　　軍官拍著自己的膝蓋爭辯：

　　「我？我可不是孩子了……」

　　聖誕節過得非常熱鬧，母親那裡一天到晚高朋滿坐，他們都穿著華麗的服裝。母親也打扮了起來，常常和客人們一起出去。

　　她一走，家裡頓時沉寂了下來，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寂寞感覺。外祖母在各個屋子裡轉來轉去，不停地收拾東西，外祖父靠著爐子，自言自語地說：

　　「好啊，好……咱們看著吧，咱們走著瞧吧……」

　　聖誕節以後，母親送我和米哈伊爾舅舅的薩沙進了學校。舅舅又結了婚，繼母把薩沙趕出了家門。在外祖母的堅持下，外祖父只好讓他進了這個家。

　　上學似乎很無聊。一個月，只教了兩條：第一，別人問你姓什麼，你不能說：「別什可夫！」而要說：「我姓別什可夫！」；第二，就是不能對老師說：「小子，你別嚷，我不怕你……」

　　我們一下子就討厭學校了。有一天，走到半路，正在走下乾草場的山溝的時候，他停住了，說：

　　「你去吧，我不去了！我最好是玩玩去。」

　　他蹲下去，細心地把書包埋到了雪裡，就走了。正是正月晴麗的天氣，到處照耀著銀白的陽光，我很羨慕表哥，可是我還是一個人走到了學校，──我不想惹母親生氣。到了第三天，薩沙逃學的事被家裡知道了。

　　我們受審了。在廚房裡桌子後面，坐著祖父、外祖母和母親。我記得薩沙是怎樣可笑的回答外祖父的問話的：

　　外祖父審問他：

　　「為什麼逃學？」

　　薩沙不慌不忙地回答：

　　「忘了學校在哪兒了！」

　　「啊，忘了？」

　　「是的，找了半天……」

　　「那你跟著阿列克謝走啊！」

　　「我把他給丟了？」

　　「什麼，把他丟了？」

　　「是。」

　　「怎麼丟的？」

　　薩沙頓了頓，說：

　　「刮著大風雪，什麼也看不見了。」

　　大家一齊笑了，其實天氣又晴朗又無風。薩沙也小心地跟著笑了笑。

　　外祖父齜著牙，嘲弄地問：

　　「你怎麼不拉著他的手？」

　　「我是拉著的，可風給吹開了！」薩沙解釋道。

　　在劫難逃，我們倆挨了一頓揍，又給我們雇了一個專門護送上學的人。這是一個曾做過消防隊員的斷了一隻手臂的小老頭，他的責任是監視薩沙在學習中不走歪路。可這也沒用，第二天，走到山溝底下的時候，薩沙突然脫了鞋，一隻扔向一個方向，然後穿著襪子跑了。小老頭大叫一聲，忙去撿鞋，然後無奈地領著我回家了。

　　全家人一起出動到處尋找，直到晚上才在寺院旁邊的奇爾科夫酒館裡找到正在跳舞的薩沙。把他領回家，大家都很沉默，也沒打他。他和我躺在吊床上，腿向上蹺起，腳掌摩蹭著天花板，悄悄地對我說：

　　「父親、後娘、外祖父誰也不疼我，跟他們在一起實在沒法活了！……我找奶奶問問強盜在哪裡，咱們投奔他們去吧，怎麼樣？」

　　我不想和他一起跑，我那時的理想是作一個留著淺色大鬍子的軍官，而這個理想的實現，需要我現在上學。我把這個計劃告訴了表哥，他想了想，同意了。薩沙說：

　　「也好，將來，你是軍官，我是強盜頭了，咱們倆就打了起來，誰勝誰負還難定呢！不過，我不會殺死你的！」

　　「我也不會殺死你。」

　　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外祖母進來，看了看我們說：

　　「唉，怎麼樣啊？我的小可憐們，一對碎磚爛瓦！」

　　爾後，她開始大罵薩沙的後媽──那個肥胖的後娘娜杰日達，酒館老板的女兒來；然後把天下所有的繼母和繼父都罵了個遍，又順便講了個故事：

　　聰明的隱士約那年輕的時候，和他的繼母請求神來斷他們的官司；約那的父親是烏格里奇人，是白湖上的漁夫──

　　　妻子要殺夫，灌酒又灌藥。

　　　昏睡的丈夫，

　　　被扔進了橡木船，

　　　好像進了棺材。

　　　妻子拿起槳，

　　　划到湖中央。

　　　漆黑的深潭裡，

　　　她要幹傷天害理的勾當。

　　　用力一按船幫，

　　　小船翻身底朝天。

　　　丈夫沉入水底，

　　　她匆忙游回岸上。

　　　疲憊地躺在地上，

　　　她哀號，她哭泣，

　　　假裝無以復加的悲傷。

　　　善良的人們相信了她，

　　　和她一起悲傷：

　　　　「噢，可憐的寡婦！

　　　　不幸降臨在你的頭上；

　　　　命運是上帝的安排，

　　　　死亡也是命定的，不可更改。」

　　　只有繼子約努什柯，

　　　不相信後娘的眼淚。

　　　他把手放在她心口上，

　　　說起話來不慌不忙：

　　　　「啊，我的災難之星，我的後娘，

　　　　卑鄙的黑夜之鳥，

　　　　眼淚騙不了知情的我：

　　　　你的心因快樂而狂跳！

　　　　問上帝，

　　　　問神靈，

　　　　哪位拿出鋼刀，

　　　　拋向聖潔的天空，

　　　　真理屬於我，

　　　　就殺死你，

　　　　真理屬於你，

　　　　鋼刀就落在我身上！」

　　　後母怒目相向，

　　　噴出惡毒的光，

　　　挺起身來，

　　　她申斥約那聲朗朗：

　　　　「你這個畜生，

　　　　你這個不足月的孽障，

　　　　怎麼會有這種奇想？」

　　　大家聽著看著，

　　　感覺出必有文章。

　　　人人暗自思想，

　　　交頭接耳一個勁兒商量。

　　　最後，一個老漁夫跨出人群，

　　　鞠個躬，

　　　宣布大家的決定：

　　　　「請把鋼刀，

　　　　放在我的右手上，

　　　　我拋刀上天，

　　　　它會落在某個人的身上！」

　　　他握刀在手，

　　　拋向天空！

　　　左等右等，

　　　刀未下落。

　　　大家一聲不響，

　　　脫帽向空遙望。

　　　早霞紅豔豔，

　　　還是不見刀光！

　　　後母冷冷地笑，

　　　刀影恰在此時直落塵埃，

　　　穿透了她的心臟！

　　　善良的人們一齊下跪，

　　　禱告靈驗的上帝：

　　　　「偉大的主啊，感謝祢主持公道！」

　　　老漁夫拉起約努什柯的手，

　　　領他去了遠方，

　　　遠方的修道院在凱爾仁查河畔，

　　　緊挨著看不見的基傑查城……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我身上都是紅點，出天花了。人們把我綁在頂樓上，我做了許多怪夢，有個惡夢差點要了我的命。只有外祖母來餵我飯吃，像餵小孩似的。她給我說了很多新童話。在我基本快好了的時候，就不再被捆在床上了。只有手上還纏著繃帶，這是為了防止我抓臉。有天晚上，外祖母比平常來得要晚，這使我有點驚慌。突然，我發現她躺在臺階上，臉向上，脖子上流著血，有一隻綠眼睛的貓正一步步向她逼近。我衝開窗戶，跳了下去，躺在雪地上，很久很久沒有人發現我。我的兩條腿失去了知覺，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無數個風雪之夜，憂鬱的風聲吹得煙囪嗚嗚咽咽，烏鴉長嗚，半夜狼嚎，在這種音樂的伴奏下，我的身心都在成長。後來，膽怯的春天，小心翼翼地從窗外來到了我身邊，貓兒開始歌唱，冰柱斷裂，融雪成水，嘀嗒有聲，馬車鈴聲也比冬天多了。

　　外祖母還是常常來，越到後來她身上的酒味兒越重，再到後來她總是帶一隻大白壺來藏到我的床底下，向我擠擠眼說：

　　「親愛的，別告訴你外祖父那個老傢伙！」

　　「你，為什麼喝酒？」

　　「這個你不用多問，長大了你就明白了……」

　　她吸了一口酒，甜蜜地說：

　　「噢，我的小寶貝兒，昨天咱們講什麼來？」

　　「講我父親。」

　　「講到什麼地方了？」

　　就這樣我們又開始了一天的話題。

　　關於我父親，是她主動講的。那一天，她沒喝酒，疲憊地說：

　　「我夢見了你的父親，好像看見他走在曠野裡，手拿一根核桃木的棍子，吹著口哨，後面跟著一條花狗。……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夢見他，他的靈魂還在四處漂泊……」

　　她一連幾個晚上都是講父親的故事。

　　我爺爺是個軍官，因為虐待部下而被流放西伯利亞。我的父親就是在西伯利亞出生的，從小就生活得很苦，經常從家裡跑出來，爺爺抓住他，經常揍他……

　　「小孩總得挨打嗎？」我問。外祖母安詳地回答道：

　　「總得挨打。」

　　我奶奶很早就死了，父親九歲那年，爺爺也死了。有個做木匠的教父收養了我父親，教他手藝，但是父親從那裡跑掉了，到市場去給瞎了帶路，到了十六歲那年到了尼日尼，在一個包工頭──科爾欽的輪船上的木匠那裡工作。二十歲上成為一個好木匠。他做工的作坊在柯瓦里赫，與外祖父的房子相鄰。

　　「圍牆不高人膽大」，外祖母笑著說，「有一回我和瓦莉婭在花園裡採紅莓，你父親從牆外跳了進來，他來求婚了！

　　「我問：『年輕人，為什麼跳牆？』

　　「他跪下說：『阿庫琳娜．伊凡諾芙娜，我的身體與靈魂都在你面前，瓦莉婭也在這兒，請幫幫我們吧，在上帝名義下，我們要結婚！』

　　「我呆住了。回頭一看你母親，面孔漲紅，躲到了蘋果樹後面，正給他打手勢呢！

　　「『好啊，你們倒想得好！瓦爾瓦拉，你瘋了？年輕人，你配摘這枝花嗎？

　　「那時候，你外祖父還是個闊佬，兒子們還沒有分家，聲名顯赫，頗為驕傲。

　　「你父親說：『我知道華西里．華西里耶維奇不會那麼痛快地把瓦莉婭嫁給我的，所以，我要偷偷地娶她，現在就求你幫助了！』

　　「我給了他一巴掌，他閃都不閃，說：『就是你用石頭砸，我也要求你幫忙！』

　　「這個時候，瓦爾瓦拉走了過去，把手搭在他的戶膀上，說：『我們早在五月就結婚了，我們現在只是要舉行婚禮罷了。』

　　「我的天！我一聽，差點暈了過去！」

　　外祖母笑了起來，爾後又聞了聞鼻煙，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接著說：

　　「你還不知道什麼是結婚，什麼是婚禮，不過你要知道，一個姑娘沒有舉行婚禮就生了孩子，那可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你長大了，可別做這種孽啊！你要善待女人，要可憐女人，要真心實意地愛她們，不要只圖一時的快樂，這是我的金玉良言！」

　　她在椅子裡陷入沉思，猛地一震，才又講了起來：

　　「沒辦法，我問他：『你有錢嗎？』他說：『有，我還給瓦莉婭買了戒指呢。我有一百盧布！』

　　「你母親說：『我把戒指藏在了地板下面，可以拿出來賣掉！』

　　「唉，傻孩子們啊！最後商量定了，再過一星期就舉行婚禮。

　　「我心驚膽戰的，生怕你外祖父知道了。壞事就壞在你外祖父的一個仇人身上，那傢伙暗中監視，早把一切都弄清楚了。

　　「婚禮那天，這個傢伙說：『給我五十盧布，萬事大吉！』我氣壞了，告訴他我沒有錢，他一轉身就向你外祖父報告了！」

　　她閉上眼睛微微笑著，說：

　　「甚至現在想起他們幹的膽大包天的事都覺得可怕。你外祖父當時簡直成了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他以前可是常說要把瓦爾瓦拉嫁給貴族，嫁給老爺的。

　　「他把你兩個舅舅叫出來，拿上火槍，縱馬去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瓦爾瓦拉的守護神提醒了我，我拿來一把刀子把車轅的皮帶割開一個口了。

　　「在路上，翻了車，差點把他們砸死！等他們趕到教堂，婚禮已結束，瓦莉婭和馬克辛站在教堂門口，上帝萬歲！

　　「他們一擁而上要揍馬克辛，可馬克辛力大無比，把米哈伊爾扔出去好遠，摔斷了胳膊，別人都不敢再動了。

　　「他在氣得發狂時也沒有失去理智，他對外祖父說：『扔掉你們手中的傢伙吧，我是個老實人，一切都是上帝賜予我的，不准任何人奪走，我也不會多要我份外的任何一點東西！』

　　「你外祖父臨走時說：『瓦爾瓦拉，永別了，你不是我的女兒，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回家以後，他不停地打我，我一句話也不說，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最後他也沒辦法了，叫我不許再認女兒，我心想，怨恨是冰，見熱就化！」

　　這和外祖父跟我講過的出入很大，他說母親的婚禮是公開的，他也參加了。究竟哪個更真實，我不想追究，只覺得外祖母講得美，更讓我喜歡。她講故事時，身子晃來晃去，好像坐在船上。講到什麼可悲可泣的事時，她會伸出一隻手去，好像要在空中擋住什麼東西似的。她有一種盲人似的、對一切都容忍的善良，這一點深深地打動了我。

　　「開始我還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後來有人偷偷地給我送了信兒。我去看他們，他們住在一個大雜院裡，像一對快樂的小貓！我給他們帶了茶、糖、雜糧、果醬、麵粉、乾蘑菇和錢，錢是從你外祖父那兒偷來的──只要不是為了自己，偷是可以的！開始他們不要，我數落了他們一頓：『一對兒大傻瓜，我是什麼人？親娘、丈母娘！親娘在地上受氣，聖母就在天上痛哭。』

　　「這回他們接受了。那是在聖日，就是大齋基的最後一個禮拜日。你父親站在你外祖父對面，比他高一頭，『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華西里．華西里耶維奇，不要以為我是來向你要嫁妝的，我是來向我妻子的父親請安的。』老頭子高興極了，執意要他們搬回來住，他們就搬到了花園裡的一間小屋裡，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

　　「唉，我非常喜歡你父親，他也愛我，有時候他抱起我來滿屋子轉，說：『你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愛你勝似愛瓦爾瓦拉！』瓦爾瓦拉可不幹了，追打嬉鬧起來……

　　「你的兩個舅舅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他們。報復他們的方式很特別：那是一個特別冷的冬天，曠野裡的狼往城裡跑，吃人吃牲口，鬧得人心惶惶的！你父親每天夜裡都拿著著槍出去，每次都拖回一兩隻狼來。剝了狼皮，安上玻璃眼珠，跟活狼一樣！有一天，米哈伊爾去解手，忽然他毛髮聳立著跑了回來，褲子也掉了，還摔了一跤，耳語似地說：『狼！』

　　「大家衝了出去，果然看見一隻狼，一陣亂打亂射，可那狼不躲不閃，一點也不在乎！仔細一看，假的！當時，你外祖父可惱透了馬克辛了！你的兩個舅舅制定了一個惡毒的復仇計劃，那是剛入冬的一天，他們拉著馬克辛去滑冰，一下子就把他推了下去……」

　　「舅舅們為什麼這麼狠？」

　　「他們不是狠心，而是愚蠢！他們把馬克辛推進冰窟裡，又砸又跺，可是沒持續多長時間，就走了。若時間長了，你父親就完了。你父親爬出來，被警察發現了，送回了家，你父親說自己喝醉了掉了進去，人家不信，說你父親身上一點酒味也沒有！還好，那警察是個好好先生，警告我們看好米哈伊爾和雅科夫就走了。

　　「剩下我們娘兒仨的時候，馬克辛哭了，我也哭了，你母親坐在那兒發呆……；你父親病了兩個多月，最後他們走了，去了阿斯特拉罕，你父親承造了凱旋門，準備迎接皇帝。

　　「他們上了輪船，我好像在和自己的靈魂告別……

　　「好了，我講完了……」

　　她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仰望著灰藍色的天空：

　　「你父親不是我生的，可我們的心是相通的！」

　　她正講故事時，外祖父進來了，東聞西嗅，看看這兒，看看那兒，說：

　　「胡說，那是胡說……」然後死盯住我，突然問：

　　「阿列克謝，她剛才喝酒了？」

　　「沒有。」

　　「撒謊，看你眼睛就知道你在撒謊！」

　　他猶猶豫豫地走了，外祖母向我一擠眼，笑了。

　　有一天，他站在屋子中間，突然開了口：

　　「老婆子？」

　　「嗯？」

　　「事情怎麼會鬧到了這個地步？」

　　「誰知道。」

　　「你怎麼看？」

　　「命裡註定，老爺子！你可記得，你不是說要找一個貴族女婿嗎？」

　　「是啊！」

　　「這不是找到了嗎？」

　　「一個窮光蛋。」

　　「這是她個人的事。」

　　外祖父走了。我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

　　「怎麼回事？你們在說什麼？」我問。

　　「噢，你這個小精靈，從小你就什麼都問，老了可沒得問了……」她哈哈大笑起來，「你外祖父想發財，可他在上帝眼裡只是一粒灰塵，如今他傾家蕩產了，他借錢出去的那個老爺破產了！」

　　她含著笑，沉思起來，她的大圓臉變得又陰暗又憂傷。

　　「你在想什麼？」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講講葉甫斯齊格涅好嗎？話說：

　　　有個書記官叫葉甫斯齊格涅，

　　　自認聰明天下數第一，

　　　神甫和貴族不行，

　　　連最老的狗也比不上他！

　　　走起路來高昂頭，

　　　傲視天下！

　　　教訓左鄰右舍，

　　　挖苦每一個他看見的人。

　　　看看教堂，太矮！

　　　瞧瞧街道，太窄！

　　　蘋果不紅！

　　　太陽不高！

　　　你向他請示，

　　　他總是說：

　　　『這玩意兒我早就會，

　　　只不過沒工夫搭理你罷了。』

　　　一群小鬼來找他：

　　　『書記官書記官，

　　　跟我們去地獄吧，

　　　那兒住著可舒服啦！』

　　　聰明的書記官還沒來得及戴帽子，

　　　小鬼就拎起了他，

　　　一邊走一邊胳肢他，

　　　把他推到了地獄的火頭上！

　　　『怎麼樣，火旺不旺？』

　　　他雙手叉腰，四下張望，

　　　撇撇嘴：

　　　『你們地獄裡好大的煤氣的味兒！』

　　她講完了故事，頓了頓，說：

　　「這個葉甫斯齊格涅，跟咱們家的老頭子一樣，死守著老規矩不放……」

　　我心中總有一種疑惑，一種說不清將要發生什麼的預感，這使我對外祖母的故事和童話的興趣大減，總是心不在焉的。

　　「為什麼說父親的靈魂不得安寧呢？」

　　「這是上帝的事，凡人無從知曉。」

　　這種回答不能讓我滿意。

　　夜裡，仰望天空，這心中湧現出許多讓我泣下神傷的悲慘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父親，他一個人拄著棍子往前走，後面跟著一條長毛狗……

　　十二

　　有一天傍晚，我睡著了，當我醒來時，覺得兩條腿也蘇醒了！我高興地大叫起來，一下子把整個身子都壓在了腿上，但剛一站起來我就癱倒了。我就勢向門口爬去，順著樓梯往下爬，我清晰的想像到，樓下的人看見我，會多麼驚奇。

　　記不清是怎麼來到母親的房間的，我坐在了外祖母的膝蓋上，幾個陌生人在說話，一個乾瘦的綠顏色的老太婆說：

　　「包上他的頭，灌紅莓湯……」

　　這個老太婆穿綠衣服、戴綠帽子，臉上一塊黑痣正中間的一根毛也是綠色的。她死死地盯住我。

　　「這是誰啊？」我膽怯地問。

　　「這是你奶奶……」外祖父不快地回答。

　　母親指了指耶甫蓋尼．馬克西莫夫，說：

　　「這是你父親……」

　　馬克西莫夫笑了笑，彎下身來，說：

　　「我送給你畫畫的顏料，好嗎？」

　　屋裡亮堂堂的，五根蠟燭中間擺著外祖父心愛的聖像。窗戶外擠著幾個陌生的腦袋，壓扁了的鼻子擠在窗戶上。那個綠色的老太婆用冰涼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耳朵，說：

　　「肯定，肯定……」

　　「他暈過去了。」外祖母說著，把我抱走了。

　　我並沒有暈過去，只是閉上了眼睛而已，她抱我上樓時，我問：

　　「這些事你為什麼不告訴？……」

　　「你得了吧，住嘴！……」

　　「你們都是騙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以後，我就勢扎在被子裡，大哭起來。她的肩膀顫動得特別厲害，抽抽嗒嗒地說：

　　「你……你也哭一哭吧……」

　　我不想哭。灰暗陰冷的頂樓裡，她哭了很久，我假裝睡著了，她才走。

　　那幾天，日子無聊得很，訂婚以後，母親出了一趟門，家裡冷冷清清，毫無生氣。

　　有一天早晨，外祖父走到窗戶跟前，開始挖冬天窗框的油灰。外祖母端來一盆水，拿著拭布，外祖父悄悄問她：

　　「怎麼樣，老婆子？」

　　「什麼怎麼樣？」

　　「你高興了吧？」

　　「你得了吧，住嘴！」

　　這些簡單的詞句後面隱藏著一件不用說而人人自明的讓人憂鬱的事情。

　　外祖父小心地取下窗框拿了出去；外祖母打開窗戶，小鳥的歡叫聲一下子湧了進來，大地上冰雪消融，一種醉人的氣撲面而來。我從床上爬了下來。

　　「穿上鞋！」外祖母說。

　　「我到花園裡去！」

　　「那兒的雪還沒乾，再過幾天！」

　　我沒聽她的，甚至看見大人就不痛快。

　　花園裡，小草露了頂，蘋果樹發了芽兒，彼得蘿芙娜房頂上的青苔愉快地閃著綠光。各種各樣的鳥兒在令人心醉的空氣中歡叫不止。彼得大伯抹脖子的那個坑裡，胡亂堆著些亂草，一點春意也沒有。我很生氣地想消滅這一切雜亂的、骯髒的東西，想把這兒整理得一塵不染，然後把所有的大人趕開，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我立刻就動起手來，這使我在一段很長的時期內躲開了家裡所發生的事。

　　「你怎麼老噘著嘴？」外祖母和母親都這樣問過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我並不是生她們的氣，而只是有點厭惡家裡發生的事。那個綠老婆子還是常來常往，吃午飯、吃晚飯、喝晚茶，一副一切盡收眼底的神態，很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說起上帝，她的眼就翻向天花板；說起家常話，她的眼睛就垂到臉頰上。她的眉毛很像剪紙，她的光板牙無聲無息地嚼著塞到嘴裡的一切，還可笑地翹著小手指。她渾身都像她兒子似的潔淨，碰著任何一塊皮膚都讓人噁心。開始那幾天，她有一次想把她那死人般的手送到我的面前，讓我吻她的手。我扭開頭，跑了。

　　她常對她兒子說：

　　「你得好好教育教育這個孩子！──你懂不懂，葉尼亞？」

　　他恭順地低下頭，皺眉蹙額，一言不發。在這個綠色老太婆面前，大家都皺起眉頭。

　　我極其憎惡這個綠色的老太婆和她的兒子。這種無法擺脫的憎惡，讓我挨了不少打。有一天，吃中飯時，她瞪著眼說：

　　「喂，你，阿廖什卡，你怎麼總是狼吞虎嚥的，那樣的大塊東西，會噎著你的，親愛的！」

　　我從嘴裡掏出來一塊，遞給她：

　　「您心疼得慌，就拿去吃了吧……」

　　我被母親趕到了頂樓上，外祖母來了，她捂著嘴哈哈大笑起來，說：

　　「老天爺，上帝保佑，你怎麼這麼調皮……」

　　我很不喜歡她捂住嘴的樣子，就一個人爬到了屋頂上，在煙囪後頭坐了很久。是的，我總想使點壞，發洩一下自己的怨恨，跟誰也不再好言好語地說話。有一回，我在繼父和他媽媽的椅子上塗上了機靈桃膠，把他們倆都粘上了！外祖父打了我一頓。母親把我拉過去，用膝蓋夾住我，說：

　　「親愛的，你怎麼了？怎麼老發脾氣？你這樣，我會難受死的！」

　　她的淚水打在我的頭上，唉，還不如打我一頓好受呢！我保證，以後永遠不再得罪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只要她不再哭！

　　「啊，那太好了。我們很快就結婚，然後去莫斯科，等我們回來了，你就同我們住在一起。耶甫蓋尼．瓦西里耶維奇非常善良，也很聰明，你會和他友好相處的。你將來上了中學以後，就上大學，就和他現在一樣，然後當醫生，或者……隨便你想幹什麼吧，只要有了學問，……好了，去玩吧！」

　　她一連串的話並沒有使我高興起來，我只想說：

　　「請您不要出嫁吧，讓我來養活您！」

　　不過，我什麼也沒說。母親總是喚起我很多很多的思念，可臨到說時，我卻說不出來了。

　　我在花園裡的工作進行地很順利：我拔掉和用刀割掉了雜草，坑的邊緣有往下掉的地方，我砌上碎磚頭，又用碎磚頭鋪了一個寬大的坐位，在上面甚至可以睡覺。我把那個坑用磚頭砌整齊了，收集來許多彩色玻璃渣兒抹到磚縫裡，陽光一照，五光十色的，跟教堂裡一樣。

　　「啊，好主意！不過雜草還會長出來的，你沒有除根兒！」外祖父邊說邊揮起鐵鍬：「把草根扔掉，咱們種上向日葵，那才好看呢……」

　　突然，他一動不動地僵在了那裡，淚水滾落了下來。

　　「你怎麼啦？」

　　他擦了擦眼睛：

　　「啊，我，我出汗了。」

　　他馬上又開始挖土，幾下就又停住了：

　　「唉，你這些勁全白費了……這棟房子我要賣掉了！大約秋天就賣掉。給你母親作嫁妝，但願她從此能過上好日子……」

　　他扔了鐵鍬，若有所思地走了。我接著做，可鐵鍬立刻就碰傷了我的腳。

　　這妨礙了我參加母親的婚禮。我靠在大門口，看著她小心地拉著馬克西莫夫的手，遠去了。

　　婚禮是寂寞的。從教堂回來，大家悶悶不樂地坐下喝茶。母親馬上換了衣服，去收拾東西了。馬克西莫夫說：

　　「在這兒買不到好的，我自己倒是有一套，可不能送給你，等從莫斯科回來吧……」

　　「什麼？」

　　「顏料。」

　　「幹什麼？」

　　「畫畫啊！」

　　「我可不會！」

　　「那就給你點別的東西吧！」

　　母親過來了：

　　「很快我們就會回來的，等你父親完成了學業，我們就回來……」

　　他們同我談話的口氣，像同大人談話一樣，這很讓我愉快，但是一個長了鬍子的人還在上學，這有點讓人難接受。我問他：

　　「你學的什麼？」

　　「測量學。」

　　我沒有具體問這是什麼的學問。家裡充滿了百無聊賴的寂靜和一種像毛布的沙沙聲，不由人希望夜快些到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動身了。臨別時，母親抱著我，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我，吻了吻我的臉，說：

　　「再見了……」

　　「你告訴他，讓他聽我的話！」外祖父抬頭望著天空，陰沉沉地說。

　　「好，要聽外祖父的話！」她畫了個十字，說。我本來是期待著母親再說點別的什麼的，可讓外祖父給打斷了，真討厭。

　　他們坐上了敞篷馬車，馬車的什麼地方掛住了母親的長衫的下襬，她拉了幾下，也沒拉開。

　　「你去幫一把！」外祖父命令我。我沒動，我太憂傷了。

　　馬克西姆的長腿在馬車上擺好，外祖母往他手裡塞一些包袱，他把它們放到膝蓋上，用下巴壓住，驚懼地皺著蒼白的臉，拉長了聲音說：

　　「足──夠了……」

　　綠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兒子（一個軍官）坐在另一輛車上，她兒子用軍刀把兒頂著鬍子，打著呵欠。

　　「啊，您真的要去打仗？」外祖父問他。

　　「一定要去！」

　　「那好，土耳其人該打【註：指一八七七至一八七八年俄土戰爭。】……」

　　他們走了。母親好幾次回過頭來，揮著手娟，外祖母扶著她痛哭，外祖父的淚也流了下來，哽咽地說：

　　「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我看著馬車拐了彎兒，心中的天窗好像被關上了一樣，十分難受。

　　天還早，家家戶戶還緊閉著窗扉，街道上一個人影兒也沒有，顯得荒涼、空虛。牧人在遠處無休止地吹弄笛子。

　　「走吧，去喝早茶，」外祖父拉著我說，「你命裡註定和我在一起啊！」

　　我們在花園裡忙了一整天，整地、修整籬笆，把紅莓綁起來，輾死青蟲。外祖父削尖燒焦的木頭尾端，把一些棍子插到地裡，我把一個裝著鳥兒的鳥籠掛在了上面──我把這一切弄得好極了。

　　「很好，你要學著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外祖父說。

　　我非常珍視他的這句話，他躺在草坪上，不慌不忙地教導我：

　　「現在你從你母親身上切下來了，懂嗎？她再生了孩子，就比對你親了！沒看見你外祖母又喝起酒來了嗎？」

　　他頓了頓，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

　　「她這是第二次酗酒了，第一次是米哈爾伊爾要被徵兵役時……，她這個老糊塗，愣是讓我給那個混帳兒子買了個免役證。也許他當了兵倒會變成了好人呢！……唉，我快死了，我死了，就剩下你一個了，自個兒的日子還得自己想辦法，懂嗎？……要獨立，不要聽任別人的擺佈！生活中要為人老實，可也不能任人欺負！別人的話不是不能聽，但怎麼做，要自己拿主意！」

　　夏天的大部分時候我都是在花園裡度過的，外祖母也常常和我在一起，我們躺在乾草上，仰望天空，她長時間地給我講著什麼，偶爾插上這樣的幾句：

　　「看，一顆流星！不知道是誰純潔的靈魂，奔向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有一個地方降生下一個好人！」

　　或者指給我看：

　　「看啊，又升起來一顆星星，多麼亮！噢，好美的天空啊，你是上帝燦爛的袈裟……」

　　外祖父在旁邊一個勁地嘟囔：

　　「行啦，快回去睡吧，會感冒的，會中風的，小偷進來會掐死你們的！……」

　　有時候，太陽西沉，天空中傾洩著火紅的河，接著，橘紅橙黃的顏色染在鵝絨緞的綠草坪上，漸漸的，一切都黑暗了下來，一切都好像膨脹了，擴大了。溫暖的昏暗中，吸飽了陽光的樹葉低垂了下來，青草也垂下了頭，香甜的氣息彌漫了開來。夜幕合上了，一種彷彿是慈母體內似的東西注入了我的胸懷，讓我忘掉了一切……仰望深深的天空，時間久了，你自己就好像也升了上去，融入了天地之中，慢慢地你就沉入了夢中。偶或有人聲、鳥語或是刺猬之類的東西的走動聲，都被寂靜的夜放大了好幾倍。琴聲偶爾飄進來一個段落，女人們的笑聲，軍刀碰撞的聲音，狗叫聲……外祖母總是入睡很遲，頭枕在手上，自言自語地講啊講啊，並不在乎我是否在聽。

　　一覺醒來，光明和鳥鳴一齊到來。空氣在流動，露水濕了衣衫，草坪上升起一層薄霧似的水汽。天越來越藍，雲雀飛上高高的天空，一種喜悅從心底裡流淌出來，使你立刻就跳了起來，趕緊去幹點什麼，關照一下周圍的草木光線！

　　這是我一生中對自然和人生感悟最多的一個時期，在這個令人難忘的夏天裡，我的自信和朦朧的人生觀念形成了。

　　我變了，不願意再和別人來往，奧甫先尼可夫家的孩子們的叫喊聲再也吸引不了我了，兩個薩沙的到來，也不能引起我任何的興奮，我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

　　我越來越討厭外祖父沒完沒了的唉聲嘆氣。他常和外祖母吵架，把她趕了出去。一連好幾天，外祖母都在雅科夫或米哈伊爾家裡。外祖父自己做飯，燙了手，破口大罵起來，一副醜態。他偶爾也到花園裡來，在草坪上坐下來，默默注視著我然後問我：

　　「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可說的。」

　　就這樣，他又開始了對我的訓導：

　　「生在咱們這樣的小人家，什麼事都要靠自己，沒人伺候，也沒人教！……書是讓人家讀的，學校也是為人家蓋的，咱們沒份兒……」

　　他突然不作聲了。長時間的沉默令人害怕。

　　秋天，外祖父把房子賣了。

　　賣房前的一個早晨，他陰沉地宣布：

　　「老婆子，我養活過你，可是現在養夠了！你自己去掙飯去吧！」

　　外祖母不慌不忙地聞了聞鼻煙兒，說：

　　「好吧。」

　　外祖父租兩間黑暗窄小的地下室。外祖母把一隻草鞋扔進了爐子裡，她蹲下身去，開始呼喚家神：

　　「家神家神，你是一家之主，送給你一輛雪橇，請祢坐上它，跟我們一起到新家去吧，保佑我們能找到新的幸福……」

　　外祖父看見了，大叫：

　　「你敢！異教徒，不准請祂去……」

　　「做孽啊，小心上天報應！」外祖母也急了。

　　家裡東西都賣給了收破爛兒的韃靼人，他們拚命地講著價錢，互相咒罵著。

　　外祖母看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都拉走吧，都拉走吧……」

　　花園也完了，我欲哭無淚。

　　用兩輛大車搬家，我坐在各種舊家具中間，車晃得很厲害，彷彿它想把我拋下去似的。

　　外祖父搬到地下室後不久，母親回來了，她面色蒼白，精瘦，大眼睛，眼睛裡閃著火熱的、驚奇的光。她老是細細地看了又看，彷彿第一次看見她父親、母親和她兒子，──她這樣一聲不響地打量著，而後不禽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把手抄在背後，手指不停地動彈著。

　　「天啊，你長這麼高了！」母親用滾燙的手摸著我的臉頰，她的肚子難看地挺著。

　　繼父伸出一隻手：

　　「你好，小弟弟！你感覺怎麼樣，嗯？」

　　他聞了聞空氣，說道：

　　「您這裡空氣很潮濕！」

　　他們倆好像跑了很久，都顯得很疲憊，迫切地要躺下來休息休息。

　　大家默默地坐著，外面下著雨。外祖父喝了一口茶，說：

　　「這麼說，都燒光了？」

　　「全燒光了，我們倆能逃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噢，噢，水火無情嘛……」

　　母親把頭靠在外祖母身上，低低地說著什麼。

　　「可是，」外祖父突然提高了嗓門，「我也聽到了點風聲，根本就沒有鬧過什麼火災，是你賭博輸光了……」

　　一時間，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滾茶的沸騰聲和雨打窗戶的聲音顯得特別大。

　　「爸爸……」母親叫了一聲。

　　「什麼──爸爸？」外祖父震耳地大叫起來，「還要怎樣？我不是給你說過，三十歲的人嫁一個二十歲的人，那是不行的！現在好啦，你看看怎麼樣？」

　　四個人都放開了嗓門，大吵了起來。繼父聲音最大、最可怕。我給嚇壞了，趕緊跑出去。

　　以後有些事我記不太清楚了，不知怎麼著，我們住進了索爾莫夫村的一所破房子裡，我和外祖母住廚房，母親和繼父住在西間有臨街的窗的房子裡。房子的對面就是黑洞洞的工廠大門，早晨隨著狼嚎般的汽笛聲，人們湧進去。中午，大門洞開，黑水一樣的工人們又被吐了出來，狂風把他們趕回各自的家中。入夜，工廠的上空不時地升騰起狼煙似的火光，讓人感到恐懼和厭惡。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單調的鉛灰色還覆蓋了屋頂、街道和一個人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

　　外祖母成了傭人，打水洗衣做飯，每天都累得要死不活的，不住地嘆氣。有時候，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她穿上短棉襖，到城裡去。

　　「看看老頭子過得怎麼樣？」

　　「我也去！」

　　「凍死你，你瞧風刮的！」

　　在那蓋滿雪的、看不清路面的野地裡，她自己要跋涉七俄里。

　　母親變得越來越醜，臉黃了，肚子大了，一條破圍巾永遠圍在頭上。她常站在窗口發呆，好幾個鐘頭一動不動。

　　「咱們幹嘛要住在這兒？」我問。

　　「嗨，閉住你的嘴……」

　　她跟我說話一向如此簡練，比如：

　　「去一趟，給我，拿來！」

　　她不讓我上街，因為一上街就要打架，每次回來我都帶著傷──打架成了我的唯一的娛樂。這樣的時候，母親會用皮帶抽我，可是每打我一次，我就會更經常地跑出去打架，一次她把我打急了，我說再打我就跑出去，凍死！她一愣，一把推開我，氣喘吁吁地說：

　　「小野獸！」

　　憤怒和怨恨占據我心中愛的位置，我變得有點歇斯底里了。

　　繼父整天繃著臉，不搭理我們母子倆。他愈來愈常和母親吵架，而且總是用那個讓我厭惡之極的詞──「您」──這個「您」字把我激怒得發狂。在吵嘴時，他總是把廚房門關得緊緊的，看來他是不願讓我聽見他的話，但我仍細心地傾聽著他那沉悶的低音。

　　有一次，他跺著腳大聲喝叫道：

　　「都是因為您這混蛋的大肚子，弄得我不能邀請客人，您可真是頭遇蠢的老水牛！」

　　我被怒火燒紅了臉，猛地在吊床上跳了起來，腦袋碰上了天花板，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

　　黑暗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在母親生孩子前，他們把我送回了外祖父那兒。

　　「噢，小鬼頭又回來了，看樣子我這老不死的外祖父比你親娘還親昵！」他尖聲笑著。

　　很快，母親、外祖母就帶著小孩子回來了。繼父因為剋扣工人被趕出了工廠，但是不知他到哪裡去了一趟，立刻就被聘了去當車站的售票員。

　　過了一段空閒時光，我又搬到母親那兒。母親隨即把我送進了學校。入學的第一天，學校就使我反感。

　　上學時，我穿的是母親的皮鞋，大衣是用外祖母的外套改做的，這引起了同學們嘲笑。但是我和孩子們很快就融洽了，可是卻無法讓老師和神甫喜歡我。

　　老師臉黃禿頭，鼻子裡老是流血，棉花塞住鼻孔，他還不時地拔出來檢查檢查。他有一對極令人生厭的灰眼睛，沒事兒老盯著我，我不得不老是擦臉，好像他只注意我一個人：

　　「彼斯（什）柯夫，換一件襯衫！彼斯柯夫，啊，你，你的腳為什麼老是動個不停！彼斯柯夫，從你鞋裡又流出一片水來了！」

　　為了這，我狠狠地報復了他一次：我把西瓜放在門上，他進來，一下子就扣到了禿頭上。我因此挨了一頓好揍。

　　還有一次，我把鼻煙撒到他的抽屜裡，他不停地打起噴嚏來。只好叫他的女婿來代課。他是個軍官，命令大家齊唱《上帝，保佑沙皇！》和《噢，自由啊自由！》，如果誰唱得不對，他就用尺子敲腦袋瓜兒，敲得很響，並不疼，卻忍不住地讓人笑。

　　神甫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沒有《新舊約使徒傳》，還因為我常學他的口頭語兒。

　　他進了教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問我：

　　「彼什柯夫，把書帶來了嗎？嗯，書？」

　　「沒有。沒有帶來。嗯？」

　　「什麼『嗯』？」

　　「沒有？」

　　「好了，回去吧！嗯？我可不願意教你這樣的學生。嗯，不願意。」

　　這並沒有使我怎樣苦惱，我走了，漫無目的進走到村子裡東張西望地玩到放學為止。

　　就這樣，儘管我的學習成績還可以，可是還通知我說，由於我的不體面行為要把我趕出學校。我垂頭喪氣了，會有一場災難就要來臨了，因為母親的脾氣越來越壞，越來越常打我。

　　可就在這個時候學校來了個救星，他就是駝背的赫里山夫主教。

　　他在桌子後面坐下，說道：

　　「孩子們，咱們談談吧！」

　　教室裡立刻充滿了溫暖愉快的氣氛。叫了幾個人之後，他叫到了我。

　　「小朋友，你多大了？長得這麼高！你在下雨天也不打傘嗎？」

　　他一隻手摸著稀疏的鬍子，用慈善的目光看著我，又說：

　　「好吧，你給我講講《聖經》中你所喜歡的故事，好嗎？」

　　「我沒書，沒學過《聖經》。」

　　「那可不行啊，《聖經》是非學不可的！你聽說過裡面的故事嗎？……聖歌會唱嗎？……太好了！還會唸禱詞？……啊，《使徒傳》也會？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嘛！」

　　我們的神甫趕來了，臉通紅，氣喘喘的，當他要說我的時候，主教揚揚手，說：

　　「請等一下……你給我講講敬神的阿列克謝……，最好的詩篇，小弟弟，是不是？」

　　當我忘了某一句詩，稍一停頓，他立刻打斷了我：

　　「啊，你還會什麼？會講大衛王的故事嗎？我很想聽一聽！」

　　我看出他不是虛應故事，他確實在聽。認真地聽。

　　「你學過聖歌？……誰教的？……慈愛的外祖父？……啊，凶狠的？真的？你很淘氣，是吧？」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

　　「是。」

　　「那你為什麼淘氣呢？」

　　「上學很無聊。」

　　「什麼？無聊！不對吧，如果你覺得無聊，你的學習成績就不會這麼好了。這說明還有別的原因。」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書，在上面題了字，說：

　　「小朋友，彼什柯夫．阿列克謝，你要學會忍耐，不能太淘氣！……有那麼一點點淘氣是可以的，可太淘氣了別人就會生氣的。對嗎？小朋友？」

　　「對。」大家一齊回答。

　　「你們不是很淘氣，是吧？」

　　「不，很淘氣，很淘氣！」大家一邊笑，一邊回答。主教往椅子上一靠：

　　「真是奇怪，我在你們這麼大的時候，也很淘氣，也是個淘氣鬼！這是怎麼回事呢？小朋友們。」

　　大家都笑了，神甫也笑了。

　　他和大家融成了一片，快樂的空氣越來越濃厚。最後，他站了起來：

　　「好了，淘氣鬼們，我該走了！」

　　他畫了個十字，祝福道：

　　「因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再見。」

　　大家紛紛叫道：

　　「再見，大主教，一定要再來啊！」

　　他點了點頭：

　　「一定，我給你們帶書來。」

　　他又轉過身去對老師說：

　　「讓他們回家吧！」

　　他拉著我的手，悄悄地說：

　　「啊，你得學會克制自己，是吧？我心裡知道你為什麼淘氣！好了，再見，小朋友！」

　　我心裡異常激動，久久不能平靜。老師讓別人都走了，只把我一個留了下來。

　　我很注意地聽他講話，我發現他是那麼和藹：

　　「以後你可以上我的課了，是的。應當。不過，別淘氣了，老實坐著，好不好？」

　　這樣，我在學校算是搞好了關係。可在家裡卻鬧了一場事兒：我偷了母親一個盧布。

　　一個晚上，他們都出去了，留下我看孩子。我隨意地翻看著繼父的一本書，猛然發現裡面夾著兩張鈔票，一張是十盧布的，一張是一盧布的。我腦子裡一亮，一個盧布可以買《使徒傳》，還可以買一本講魯濱遜的書。這本書我是在學校裡知道的，一次，我給同學們講童話，一個同學說：

　　「還講什麼童話呢，狗屁，魯濱遜的故事那才叫棒呢！」

　　後來我發現，有好幾個人都讀過魯濱遜的故事。我於是打算也讀一遍，為了也能夠說一句：「狗屁！」

　　第二天我上學的時候，帶著一本《使徒傳》和兩本破爛的安徒生童話、三斤白麵包和一斤灌腸。魯濱遜在一個小鋪裡，是一本黃皮兒的小書，上面畫著一個戴皮帽子，披著獸皮的大鬍子，這多少讓我覺得有點不大愉快。相反，童話書就是再破爛，也比它可愛。

　　中午，我與同學們分吃了麵包和灌腸，開始說一個特別吸引人的童話《夜鶯》。

　　「在遙遠的中國，所有人都是中國人，連皇帝也是中國人。」

　　這句話讓我們驚奇、歡喜、大家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在學校沒把《夜鶯》讀完，天太晚了，大家四散回家。

　　母親正在爐臺邊上做飯，她看了看我，壓低了嗓子問：

　　「你拿了一個盧布？」

　　「對，我買了書。這不……」

　　沒容我說完，她就劈頭蓋臉地打了我一頓，還沒收了我的書，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再也沒找到，這比打我更讓我難受。

　　好幾天沒去上學，再到學校時，很多人都喊我「小偷！」，這是繼父傳給他的同事，他同事的孩子又傳到學校的。其實，我一點也沒隱瞞什麼，我給人家解釋，但人家不相信。回到家裡，我對母親說，我再也不去上學了。

　　她無神地看著窗外，餵著小弟弟薩沙：

　　「你胡說，別人怎麼知道你拿了一個盧布？」

　　「你去問問啊！」

　　「那一定是你自己亂說的！」

　　我說出了那個傳話的學生的名字。她的臉皺成了可憐相，兩眼浸溼了淚水。

　　我回到廚房裡，躺到床上，聽著母親的啜泣聲：

　　「天啊，我的天啊…」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可母親喊住了我：

　　「去哪兒？回來！到我這兒來！……」

　　我們坐在地板上，薩沙摸著母親的扣子叫著：

　　「扣扣，扣扣！」

　　母親摟住我，低聲說：

　　「咱們是窮人，咱們的每個戈比，每個戈比……」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用一隻手緊緊地摟住我。停了停，她咬牙切齒地說：

　　「這個壞蛋……壞蛋！」

　　「蛋，蛋！」薩沙學著。

　　薩沙是個大頭娃娃，總是瞪著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很早他就開始學說話了，很少哭，見了我就高興地讓我抱他，用他軟軟的小手指頭摸我的耳朵。他沒鬧什麼病就突然死了，上午還好好的，晚禱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屍體卻已經僵了。那是在第二孩子尼可拉出生後不久的事。

　　在母親的協助下，我在學校的情況又恢復到了從前，可他們又要把我送回外祖父那兒了。

　　一天傍晚，我在院子裡聽見母親聲音嘶啞地喊著：

　　「耶甫蓋尼，你，我求求你了……」

　　「蠢──話！」繼父說。

　　「我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去她那兒！」

　　「是又怎麼樣？」

　　沉默了幾分鐘，母親咳嗽起來，吃力地嚎叫著：

　　「你，你是個不折不扣惡棍……」

　　然後就是撲打的聲音。我衝了進去，見繼父衣著整齊地在用力踢著癱倒在地上的母親！母親無神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嘴裡呼呼地喘著氣……我抄起桌子上的麵包刀──這是父親為我母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沒命地刺向繼父的後腰。

　　母親看見了，一把推開了繼父，刀子從腰間滑過，把他的衣服劃破了一個大大的口子。繼父大叫一聲，跑了出去。

　　母親把我摔倒在地，奪下了刀子。

　　繼父走了。

　　母親摟住我，吻著我，哭了：

　　「原諒你可憐的母親，親愛的，你怎能動刀子呢？」

　　我告訴她，我要殺了繼父，然後殺我自己。我說得信誓旦旦，一絲不苟，完全是不容置疑的！直到今天，我還能看見那隻沿著褲筒有一條鮮明的花飾的令人厭惡的腿，看見它踢向一個女人的胸脯！

　　回憶舊日俄羅斯生活中這些鉛一樣沉重的畫面，我經常自問：值得嗎！

　　因為醜惡也是一種真實，直到今天還沒有絕跡！要想將它們從我們的生活中清除掉，就必順了解它們。

　　儘管它們是那麼沉重、那麼令人窒息，令人作噁，可是俄羅斯人的靈魂卻勇敢地闖了過來，克服了、戰勝了它們！

　　醜陋、卑鄙和健康、善良一同長在這塊廣闊而又肥沃的土地上，後者點燃了我們的希望，幸福離我們不會永遠遙不可及！

　　十三

　　我又搬到外祖父那裡。

　　「啊哈，小鬼，怎麼啦？」他用手敲著桌子，迎面對我說，「現在我不養你了，讓你外祖母去養著你吧！」

　　「讓我養就我養，你以為這是多麼困難的事！」外祖母說。

　　「那你就養好了！」外祖父吼了一聲，但是又馬上安靜下來，對我解釋道：

　　「我和她現在是各過各的，什麼都分開了……」

　　外祖母坐在窗戶下，飛快地織著花邊，線軸快樂地擊打著，銅針的閃光耀人眼目。外祖母沒變，外祖父則更加乾瘦了，棕紅色的頭髮變成了灰白顏色，綠眼睛總在疑神疑鬼地東張西望。外祖母以嘲笑的口吻講起她和外祖父分家的事。

　　他把所有的破盆碎碗、破罈子料罐子都給了她，還說：

　　「這都是你的，別再向我要任何東西了！」

　　他拿走了她幾乎所有的舊東西──舊衣服、各種各樣的物品、狐皮大衣，賣了七百盧布。他把這筆錢都給了他的教子，吃利息去了。他的教子是個做水果生意的猶太人。他喪失了最後一點兒廉恥心，吝嗇到了瘋狂的程度：他幾乎尋遍了以前的每一個老朋友，逐一向他們訴苦、乞求，說孩子弄得他一文不名，向他們哭窮要錢。他利用人家原來對他的尊敬，弄了一大筆錢，他拿著這一把大票子，像逗小孩似地在外祖母鼻子尖兒前搖晃：

　　「傻瓜，看見了沒有，這是什麼？人家可是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他把所有這些錢都給了一個毛皮匠、和這個毛皮匠的作小鋪老板的妹妹，他要吃利息。

　　家裡花錢上是嚴格分開的，今天外祖母買菜做飯，明天就是外祖父。該外祖父做飯的時候，吃得就特別差。而外祖母則總是買最好的肉。茶葉和糖也分開了，但是煮茶是在一個茶壺裡，到這時候外祖父就會驚慌地說：

　　「慢，我看看，你放多少茶葉？」

　　他仔細地數著茶葉，然後說：

　　「你的茶葉比我的要碎點兒，我的葉子大，所以我要少放點兒！」

　　他還特別注意倒在兩個碗裡的茶的茶色和濃度，分量當然也要平均。

　　「最後一杯給你吧？」外祖母在把茶倒淨以前說。外祖父說：

　　「好吧，喝最後一杯！」

　　聖像前的長明燈的燈油也是各買各的。在共同活活了五十年以後，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看著外祖父的所作所為，我感到又好笑又令人生厭，而外祖母則只覺得可笑。

　　「人越老越糊塗！八十歲的人了，也同樣倒退了八十年，讓他這麼幹下去吧，看誰倒楣！」

　　「咱們倆的麵包我來掙！」

　　我也開始賺錢了。逢節假日就走街串巷去撿牛骨頭、破布片兒、爛紙和釘子。把一普特破布爛紙賣給舊貨商可得二十個戈比，爛鐵也是這個價錢，一普特骨頭十個戈比或著八個戈比。平常放了學也去撿，每星期六去賣，一下子能得三十到五十個戈比，運氣好的時候還會更多。

　　每次外祖母接過我的錢，都會急忙塞到裙子的口袋裡，誇獎說：

　　「真能幹，好孩子！我們可以養活好自己了！」

　　有一次，我看見她拿著我的五十個戈比哭了，一滴混濁的淚水掛在她那大鼻尖兒上。

　　比賣破爛更有出息的是到奧卡河岸的木材棧或是彼斯基島去偷劈柴和木板。每逢集市，人們在島上搭很多棚屋，集市以後拆下來的木板疊成堆，一直放到春水泛濫的時候。一塊好木板，小市民業主可以出十個戈比，我一天可以弄兩三塊兒！可幹這事必須是壞天氣，有大風雪或大雨把看守人給逼得躲了起來，才能得手。

　　和我一起去偷的夥伴有叫花子女人莫爾多瓦的兒子珊卡．維亞赫爾，他總是笑哈哈的，人很溫和。還有柯斯特羅馬，是個捲毛兒。後來，他十三歲就被送進了少年罪犯教養院，在那兒吊死了。還有哈比，是個韃靼人，十二歲，可力大無比。還有看墳人的兒子扁鼻子雅茲，他是個有羊癲瘋的九歲孩子，寡言少語。我們之中，歲數最大的是寡婦裁縫的兒子格里沙．楚爾卡，他一向很講道理，拳頭也很厲害。

　　在我們那個地方，偷竊形成了風氣，幾乎成了饑寒交迫的人們唯一的謀生手段。大人們的目標是貨船，在伏爾加河和奧卡河上尋找機會。每逢休息的時候，他們都要講自己的經歷，誇耀自己的收獲，孩子們邊聽邊學。醉漢們的錢包小孩子們可以公開地搜，沒有人干涉。

　　他們偷木匠的工具，偷貨車的備用胎，偷車夫的鞭子……我們不幹這些事。楚爾卡有一次堅決地說：

　　「媽媽不讓我偷東西，我不幹！」

　　「我可不敢偷！」哈比說。

　　柯斯特羅馬則非常厭惡小偷這個字眼兒，看到別的小孩偷醉漢時，他會把他們趕散。他自認為是個大人，他走起路學著搬運工的樣子一歪一歪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粗，一舉一動都在裝腔作勢。而維亞赫爾也相信，偷竊是一種罪惡。

　　不過，從彼斯基島上拿木板可不算罪惡，我們都很願意幹這件事。趁著天氣不好或晚上的時候，維亞赫爾和雅茲從下面大搖大擺地向彼斯基島進發。我們四個人從側面分頭摸過去，抓住看守人追趕維亞赫爾和雅茲的時機，拖上木板往回跑！看守人從來沒有發現過我們，即使發現了他也追不上。我弄來的東西賣掉以後，錢分六份，每個人能得五戈比甚至是七戈比。

　　有了這點錢，吃一天飽飯可沒什麼問題了。但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用途：維亞赫爾每天必須給他母親買四兩半伏特加，否則就要挨揍；柯特斯羅馬想攢錢買鴿子；楚爾卡掙了錢給他母親看病；哈比攢錢，是為了回家鄉。他舅舅把他從家鄉帶到這兒來以後就死了，哈比不知道家鄉的地名，只知道是在卡馬河岸邊，離伏爾加河不遠。

　　我們編了個歌，逗這個斜眼的韃靼孩子：

　　　卡馬河上一座城。

　　　到底在哪兒不清楚！

　　　用腳走不到，

　　　用手搆不著！

　　開始哈比很生氣，維亞赫爾說：

　　「別，別這樣！好兄弟之間還生氣嗎？」

　　哈比有點不好意思了，也跟著唱起了這支歌兒。

　　與偷木板相比，我們更喜歡撿破爛兒。春雪消融或是大雨滂沱之後撿破爛兒，就更有意思了。在集市的溝溝渠渠中，我們總能找到釘子、破銅、爛鐵，有時還能撿到錢！可我們得給看貨攤的兩個戈比，或是央求半天得到他的允許。掙錢不容易，我們幾個之間卻很好，偶爾有小的爭吵，但是沒打過架。

　　維亞赫爾在別人吵架時，經常安詳而令人信服地說：

　　「這有必要嗎？」我們想一想，確實沒有必要。

　　他叫他的母親為「我的莫爾多瓦女人」，我們覺得這沒什麼可笑。

　　「昨天，我的莫爾多瓦女人回家的時候，又喝得爛醉如泥！她啪地一下把門推開，在門檻上一坐，像隻公雞似的唱起來了！」

　　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楚爾卡問道：

　　「唱的什麼？」

　　維亞赫爾學著他母親尖聲尖氣地唱了起來：

　　　收養小夥沿街走，

　　　手拿皮鞭吼一吼；

　　　挨家挨戶用皮鞭，

　　　甩出孩子們滿街溜。

　　　喲喲嗨，你看那晚霞似火紅，

　　　蘆笛吹得鳴鳴響，

　　　小村入夢甜悠悠。

　　他會唱很多這麼熱烈歡樂的歌兒。他接著說：

　　「後來，她坐在門檻上睡著了，屋子裡冷得要命，我拉她拉不動，差點沒把我們凍死……。今天早晨，我說：『你醉得真厲害！』她說：『沒什麼，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會死的！』」

　　楚爾卡認真肯定地說：

　　「是的，她快死了，全身都腫了！」

　　「你可憐她嗎？」我問。

　　「怎麼不？她是我的好媽媽……」維亞赫爾說。

　　我們知道他母親常打他，可是我們又都相信她是個好人！有不走運的時候，楚爾卡也會提議：

　　「來，咱們每個人湊一戈比給維亞赫爾的母親買酒吧，要不他會挨揍的！」

　　維亞赫爾非常羨慕我和楚爾卡，因為我們兩個識字。他揪住自己的尖耳朵，細聲細氣地說：

　　「埋了我的莫爾多瓦女人之後，我也去上學，我給老師一躬到地，讓他收下我。學成之後，我就去找主教，請他收下我作園丁，要不，就直接去找沙皇……」

　　春天，莫爾多瓦女人死了。楚爾卡對維亞赫爾說：

　　「去我們家吧，我媽媽教你認字……」

　　沒多久，維亞赫爾就高昂著頭，唸招牌上的字了：

　　「食品貨雜店……」

　　「食品雜貨店，笨蛋！」楚爾卡說。

　　「嗨，我把字母念顛倒了！」

　　「那就錯了！」

　　「噢，你看，字母活蹦亂跳的，它們喜歡別人唸它們呢！」

　　維亞赫爾對山川樹木、花鳥草木的愛讓我們感到好笑，也感到吃驚。如果我們之中的誰坐在了小草上，維亞赫爾就會說：

　　「別糟蹋草啊，坐沙地上不一樣嗎？」

　　誰也不敢當著他的面去折一枝白柳，如果讓他看見了，他會一聳肩膀：

　　「見鬼，你們幹什麼？」

　　每到星期天，我們都會玩一種遊戲：傍晚的時候，一群韃靼搬運工從西伯利亞碼頭【註：在下諾夫戈羅德城集市區的伏爾加河畔。】回家，路過我們的十字路子口，我們就會向他們扔草鞋。開始他們對我們又追又罵，可後來他們也覺得有意思，事先也準備些草鞋，還經常將我們準備好的草鞋偷走，弄得我們束手無策，大叫：

　　「這還算什麼遊戲啊？」

　　最後他們把草鞋分給我們一半，戰鬥開始。一般是他們守，我們攻。我們高聲叫喊著圍著他們轉，向他們扔草鞋，如果我們誰被草鞋絆倒了，他們也叫喊，還大聲地笑。

　　這個遊戲持續的時間特別長，周圍圍滿了小市民，他們為了維護他們的體面，照例要嘟囔一陣子。戰鬥結束以後，韃靼小夥子們常請我們去吃馬肉，還就著奶油核桃甜點心喝濃茶。這些身高體壯的人的身上有一種讓兒童容易理解的東西，他們沒有一絲惡意的誠實和他們相互之間無私的幫助，都深深地吸引了我們。

　　他們之中有一個叫卡西莫夫的歪鼻子，具有神話般的力量！有一回，他把一個二十七普特重的大鐘從貨船上搬上了岸，他大叫著：

　　「噢，噢！扯淡──臭雞蛋！扯淡──扯淡！」

　　還有一回，他把維亞赫爾放在他的手上，舉了起來，說：

　　「看，上天嘍！」

　　如果天氣不好，我們就聚在雅茲家他父親看墳的小屋中。雅茲的父親長得歪歪扭扭，渾身髒得讓人無法接近。他快活地眯著眼說：

　　「上帝保佑，別讓我失眠！噢嗬！」

　　我們帶來三錢茶、四兩糖、幾塊麵包，還給雅茲的父親帶來四兩伏特加，這是必不可少的。楚爾卡嚴厲地命令他：

　　「廢料，把茶炊生起來！」

　　廢料咧著嘴笑，升起洋鐵茶炊，我們在等待茶的時候，討論自己的事情，他給我們出好主意：

　　「聽說了沒有，後天特魯索夫家為死人辦祭日，有盛大的宴會，──你們想找骨頭到那兒去！」

　　「他們家的廚娘會都收起來的。」無所不知的楚爾卡說。維亞赫爾望著窗外的墳場，說：

　　「不久就可以到森林裡去了，太好了！」

　　雅茲沉默地把他自己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木馬、碎銅片、扣了、缺腿馬拿出來，讓我們看。

　　大家喝茶，雅茲的父親喝了他那一份酒以後，爬到炕爐上，用貓頭鷹似的眼神盯著我們說：

　　「噢，你們怎麼不死啊？你們這些小偷兒們，好像早就不是孩子了！上帝保佑，別讓我失眠！」

　　維亞赫爾說：

　　「我們不是小偷兒！」

　　「不是小偷兒？那，就是賊娃了……」

　　他囉嗦得讓我們厭煩時，楚爾卡就會罵他一句：

　　「夠了，廢物！」

　　因為他的話題離不開誰家有病人，哪個病人要死了之類的事，他還故意逗弄我們：

　　「噢，小子們，害怕了？告訴你們吧，有個胖子要死了！噢，要許久許久才能爛掉呢！」

　　我們讓他住嘴，可他還是喋喋不休：

　　「你們也得死……」

　　「死就死，死後當天使……」維亞赫爾說。

　　「你們？哈哈，你們，還去當天使？！」

　　他大笑不止，又滔滔不絕地講起死人的事來。

　　「啊，三天前埋了一個女人，我知道她的經歷，孩子們，聽著我告訴你們……」

　　他喜歡講女人，而且總是汙言穢語地，不過，他的口氣中有一種思索的味道，所以我們聽得還挺入迷。

　　「別人問她：『誰放的火？』她說：『我放的！』唉，她幹嘛這麼說呀！上帝保佑，別讓我失眠……」

　　幾乎每一個躺在墳裡的人的歷史，他都一清二楚。他好像在我們面前打開了各家各戶的大門，讓我們看看他們都是怎麼生活的。

　　他能講到天黑，再從天黑講到天明。可是黃昏剛剛到來，楚爾卡就要走：

　　「我得回家了，要不媽媽會害怕的。誰跟我一起走？」

　　大家都走了。雅茲關上門，悶聲悶氣地說：

　　「別了！」

　　「別了！」我們回答他。

　　留他在墳地裡總讓我們感到有點不安。柯斯特羅馬說：

　　「明天咱們再來時，他也許已經死了。」

　　「雅茲比我們還苦！」楚爾卡常常說。

　　「我們不苦，一點也不苦！」維亞赫爾反駁著。

　　是的，流浪街頭，自由自在，何苦之有？相反，我心中常常湧動著一種偉大的感情，我太愛我的夥伴們了，總想為他們做點好事。

　　不過，街頭的流浪為我在學校的生活造成了麻煩。他們叫我「撿破料的」、「臭要飯的」，還說我身上有垃圾味兒！我感到莫大的汙辱，因為每次去學校前我都會換上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

　　終於上完了三年級，學校獎給我一本福音書、一本克雷洛夫的寓言詩，還有一本《法達．莫爾加那》，還有一張獎狀。當外祖父見到這些獎品時，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奮，他要把書鎖到他自己的箱子裡。

　　當時，外祖母已經病倒好幾天了，她沒錢，幾乎也沒吃的了，可外祖父還在無休無止地埋怨：

　　「你們把我喝光吃淨了，一點也不給我剩……」

　　我把書賣了，得了五十五個戈比，交給了外祖母。獎狀上我胡亂寫了些字以後才給了外祖父，他沒打開看就珍藏了起來，所以沒有發現我的鬼把戲。

　　結束了學校生活，我又開始了街頭的流浪，春回大地，野外的森林成了我們最好的去處，每天都很晚很晚才回來。

　　而這樣快活的日子沒持續多久。繼父被解雇了，人也失蹤了，不知去向。母親和小弟搬回外祖父家，我成了保姆。外祖母則在城裡一個富商家裡給人家繡棺材罩上的聖像。

　　母親乾乾瘦瘦的，幾乎脫了人形；小弟弟也餓成了皮包骨頭，不知名的疾病折磨著他，使他像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狗。

　　外祖父摸摸他的頭，說道：

　　「得好好餵他，可是我的飼料有限，不夠你們都來吃啊……」

　　母親靠在牆上，嘆著氣說：

　　「他吃不了多少……」

　　「是沒多少，可你們幾個沒多少加起來就太可怕了……」

　　外祖父讓我去背沙子，把小弟弟埋在裡面曬曬太陽。小弟弟很高興，甜甜地笑。我馬上就愛上他，好像我的想法他都知道似的。

　　「死，很容易！你想的應該是怎麼活下去！」外祖父的吼叫聲從窗口飛起來。

　　母親咳嗽了很久……

　　我和小弟弟待在那兒，他看見了遠處的貓或狗就會扭過頭來向我微笑。噢，這個小傢伙，他是不是已經感覺出我和他待著有點無聊，想跑到街上去？

　　吃午飯時，外祖父親自餵小孩。小孩吃了幾口之後，他按了按他的肚子，自言自語地說：

　　「飽了沒有？要不要再點兒？」

　　黑暗的角落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您不是明明看見他還在伸手要嗎？」

　　「小孩子，不懂事兒！吃飽了還要！」

　　外祖父又把嚼爛的食物送進孩子的嘴裡。

　　「好了！」外祖父最後說，「抱給他母親吧。」

　　外祖父讓我把孩子遞給母親。母親迎著我站了起來，伸出樹枝一樣的胳膊。

　　母親完全變成啞巴了，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最讓我討厭的是外祖父在每天天黑以後都要講到死。他躺在黑暗中，嘴裡嘟嘟囔囔：

　　「死期已至！有什麼臉去見上帝？……唉，忙了一輩子，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母親是在八月份的一個星期天中午死的。那時候，繼父剛從外地回來，外祖母和小弟弟已經搬到他那兒去了，母親很快也要搬過了去了。

　　死的那天早晨，母親低聲對我說：

　　「去找耶甫蓋尼．瓦西里耶維奇去，告訴他──我請他來！」

　　她強撐起身子，又補充了一句：

　　「快跑！」

　　我感到她的眼裡閃過一種異樣的光芒。繼父正在做彌撒，外祖母讓我去買菸，這樣就耽誤了點時間。

　　當我回到家時，驚訝地看到母親梳妝整齊地坐在桌子邊兒上，儀態與從前毫無二致。

　　「你好點了？」我心裡有點發怵。她看了我一眼，冰涼透骨，然後說：

　　「過來！你又到哪兒去蕩了？」

　　我還沒開口，她就把我抓了過去，用刀子背拍了我一下，可刀子馬上就從她手裡滑掉了。

　　「撿起來！給我……」

　　我拾起刀子，把它扔到桌子上，母親把我推開；我坐到炕爐臺階上，吃驚地看著她。

　　她從椅子上站起，慢慢地移到自己睡覺的角落裡，躺在床上用手帕開始擦臉上的汗。虛弱說：

　　「給我水……」

　　我趕緊舀了碗涼水，她只喝了一點點兒。

　　推開我的手，她嘴唇動了動，好像苦笑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片暗影，這暗影迅速占據了她整個臉兒，她好像有點吃驚地張開了嘴，但是聽不見呼吸。

　　我端著水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臉變涼、變灰，不知道站了多久。

　　外祖父進來了，我對他說：

　　「母親死了……」

　　他向床上瞟了一眼：

　　「你胡說什麼！」

　　他去炕爐裡拿包子，弄得一陣叮噹亂響。

　　繼父進來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母親身旁。突然，他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把椅子都弄倒了，大叫一聲：

　　「她死了，瞧……」

　　外祖父瞪起眼睛，手裡拿著炕爐的蓋子，像瞎子似的跌跌撞撞地、悄悄地離開了爐子。

　　當大家向母親的棺材撒土的時候，外祖母像個瞎子似地在墳地裡亂撞，她碰到十字架上，碰破了頭。

　　雅茲的父親把她領到他的小屋裡，在外祖母洗臉時，他安慰我說：

　　「唉，生而為人，必有這麼一回……不論貧富，早晚進棺材……我說的對吧，外婆？」

　　他從小屋裡跑出去，馬上又和維亞赫爾一起回來了。

　　「瞧，瞧這是什麼？」他遞給我一個折斷了的馬刺。

　　「這是我和維亞赫爾一起送給你的，我想從他手裡買下來，我給他兩個戈比……」

　　「胡說！」維亞赫爾生氣地說。

　　「啊，好好，不是我，是他，是他送給你的！」

　　維亞赫爾想盡辦法逗我笑：他把馬刺掛在脖子上，用舌頭搆上面的小輪，雅茲的父親誇張地哈哈大笑。

　　見我沒什麼反應，他嚴肅地說：

　　「醒一醒吧，人都有一死，這算得了什麼，小鳥不是也要死嗎？」

　　「走，咱們給你母親的墳鋪上草皮，怎麼樣？」

　　這很令我高興，我們大家就出發了。埋葬母親幾天以後，外祖父說：

　　「阿列克謝，你可不是獎章，老把你掛在脖子上我可受不了！……去，去，走吧，到人間去混飯吃去吧……」

　　於是，我就走入了人間。

　　（全書完）